2023年8月的青岛,正午的太阳把全国国际象棋少年冠军赛赛场外的柏油路晒得发软,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王青伟,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POLO衫,蹲在赛场入口的台阶上,正给一个刚输了棋哭鼻子的9岁小棋手擦眼泪,指尖的老茧蹭过小孩红通通的脸颊,他口袋里的橘子糖露了个角,说话的声音带着点青岛人特有的爽朗:“哭啥?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输了棋,把棋盘都摔碎了,后来不照样拿冠军?走,王老师请你吃冰糕,咱们复盘去。”
作为跑了10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体育人,但王青伟不一样——他的光芒,从来都不是自己站在聚光灯下,而是蹲在暗处,把一个个普通孩子托到光里。
摔碎的塑料棋盘,堆出了最野的国象启蒙路
1976年出生的王青伟,和国际象棋的缘分始于8岁那年邻居家的一副旧棋子,那时候整个青岛玩国际象棋的人加起来都不到100个,市面上连本像样的入门棋谱都买不到,他爸托了三层关系,才找到一位退休的老棋手愿意教他,第一次上课他坐不住,把木质的“马”塞嘴里咬,老师当场就跟他爸摇头:“这孩子静不下心,学不了这个。”
换做别的小孩可能早就放弃了,但王青伟是出了名的倔,当天回家他就把自己关在10平米的小屋里,对着借来的半本棋谱摆了整整三天,吃饭都是他妈隔着门缝递进去的,第三次去老师家的时候,他已经能把入门的17种开局走得丝毫不差,老师愣了半天,笑着拍他的头:“这娃是个犟种,能成。”
13岁那年王青伟第一次参加青岛市青少年国象赛,一路领先到最后一局,却因为粗心走错了一步,最后只拿了第三名,下场的时候他把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塑料棋盘狠狠摔在地上,棋盘裂了个两指宽的大口子,他蹲在地上捡棋子,眼泪砸在黑白格子上,那时候他就暗下决心:以后不仅要自己下好棋,还要让更多喜欢国象的小孩,不用像他一样连个像样的棋盘都舍不得摔。
后来他顺利进了山东省队,拿过全国青年赛第三名,本来有望冲击国家队,却在20岁那年因为长期高强度训练,腱鞘炎严重到连棋子都捏不住,不得不提前退役,回青岛那天,他的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那副用胶带粘了好几次的塑料棋盘。
把俱乐部开在菜市场楼上,他要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摸得到国象
1998年王青伟决定创办青伟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那时候国内的国际象棋还贴着“贵族运动”的标签,一线城市的兴趣班都开在高端商圈里,一节课收几十块钱是常态,他却找了个抚顺路菜市场三楼的闲置仓库当场地,一年租金8000块,还是跟朋友东拼西凑借的。
他自己刷墙、搬桌子、钉棋盘,楼下就是卖菜卖鱼的摊贩,夏天风一吹,教室里满是鱼腥味和青菜的潮气,周围人都笑他:“哪有人把兴趣班开在菜市场楼上的,谁会来学?”
他的第一个学员是楼下卖白菜的张姐的儿子浩浩,张姐夫妻俩每天凌晨两点就去进货,没时间接孩子放学,王青伟每天下午四点就步行10分钟去附近的小学门口等浩浩,把孩子接到俱乐部,给他买个五毛钱的肉包子当晚饭,上完课再送回菜市场,那时候他一节课只收5块钱,家庭困难的孩子直接免学费,有人说他“做慈善都没这么做的”,他说:“我小时候学棋,老师也没要我多少学费,现在我有能力了,为啥不能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学得起?”
我去年采访过现在已经是国青队队员的浩浩,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冬天俱乐部没有暖气,王青伟把自己的暖水袋塞给他,自己手上长满了冻疮还给他摆棋谱,“那时候我就想着,一定要拿个冠军给王老师看看”,2008年,14岁的浩浩拿到了全国少年赛14岁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奖牌挂在了王青伟的脖子上。
还有个叫小宇的孩子,家在青岛郊区的农村,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过,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他趴在窗外看了整整一下午,王青伟出去问他想不想学,他低着头抠衣角说“我没钱”,王青伟当场就免了他所有的学费,每周六还自己开车半个多小时去他家给他上课,有时候遇到下雨,土路泥泞车开不进去,他就踩着泥走20分钟到小宇家,2022年,12岁的小宇拿到了李成智杯男子丁组的冠军,去年还代表中国参加了世界少年国象锦标赛拿到了银牌,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最感谢的人是王老师,没有他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国际象棋。”
我问过王青伟,这么多年免了多少学费,他摆了摆手说记不清了,“反正只要孩子真的喜欢,能学下去,钱的事都好说”,在他的认知里,国际象棋从来不是什么穿西装打领带的孩子才能学的贵族运动,菜市场的孩子、工地的孩子、山里的孩子,只要坐得住、感兴趣,都能在棋盘上找到自己的天地。
被骂“傻”的25年,他把“青岛模式”做成了中国国象的样本
从1998年到2023年,王青伟的俱乐部办了25年,他也被骂了25年的“傻”,有人说他搞低价培训是扰乱市场,把行业的价码都拉低了;有人说他放着国家队教练的邀请不去,留在青岛带小孩是没出息;还有人说他天天给贫困孩子免学费,是作秀博眼球。
2018年的时候,上海有一家连锁国象培训机构开了百万年薪的价码挖他,让他去当总教练还送股权,身边的人都劝他去,说“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你是不是傻”,那时候他正在推进青岛的“国象进校园”项目,要给100所郊区小学开免费的国象校本课,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走了,这些学校的课谁来上?我搞了这么多年的普及,不能半途而废。”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7点就出门,一天跑四五个学校,随身带的保温杯里永远泡着胖大海,嗓子哑了整整半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声带小结,要他少说话多休息,他转头就又去学校给孩子上课了,现在你去青岛的中小学走一圈,几乎每个学校都有国象社团,整个青岛有超过20万中小学生在学国际象棋,占了全国少年国象学习者的六分之一。
2020年疫情的时候,线下课全部停了,很多家长着急孩子没课上,王青伟直接搞了免费的线上公益课,找了俱乐部20多个老师轮流上课,最多的时候一天有12万孩子听课,他自己掏腰包给老师发补贴,那段时间亏了三十多万,有人说他“这时候不趁机涨价就算了,还免费,脑子是不是不好使”,他说:“家长们信任我这么多年,孩子在家没事情做,我能帮一把是一把,钱没了可以再赚,孩子的兴趣没了就找不回来了。”
青伟俱乐部成立25年以来,培养出了12个世界少年冠军,37个全国冠军,还有42名国家级运动健将,现在中国国青队里有三分之一的队员,都曾经在青伟俱乐部上过课,作为一个见过太多体育行业乱象的记者,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培训当成赚快钱工具的人,他们把兴趣班包装成“精英专属”,一节课收几百上千,普通人家的孩子连门都进不去,但王青伟的“傻”,反而给中国基层体育培训趟出了一条新路: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把根扎在普通人里,才能长出最茂盛的森林。
棋盘上没有常胜将军,人生的棋他下得最稳
现在的王青伟已经47岁了,头发白了一半,指关节因为常年摆棋子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是他还是每天泡在俱乐部里,给新学员上启蒙课,口袋里永远装着橘子糖,赢了棋的孩子能拿一颗,输了棋哭的孩子也能拿一颗。
去年有个妈妈找到他,说自己的孩子有自闭症,不愿意跟人说话,试过好多兴趣班都没用,想试试学国象,王青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每周单独给孩子上两节课,刚开始孩子连坐都坐不住,几分钟就跑开,王青伟就陪着他玩棋子,把“王”说成奥特曼,把“兵”说成小怪兽,慢慢的孩子能坐住了,能走一步棋了,半年之后,孩子第一次赢了王青伟安排的友谊赛,转过头对着他说了一句“谢谢王老师”,孩子妈妈当场就哭了,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王青伟经常跟俱乐部的老师说:“我们教孩子下棋,首先教的不是怎么赢,是怎么输,输了棋不哭,能站起来再来,这比拿10个冠军都有用。”我问过他,这辈子有没有遗憾,比如当年如果没退役,会不会拿世界冠军?他笑着摆摆手,拿出那副粘了好几次的塑料棋盘给我看:“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当冠军,但是现在我觉得,看着一个个孩子从我这里走出去,拿冠军,比我自己拿冠军开心多了,我当不了世界冠军,但是我可以当世界冠军的老师啊。”
2023年那场少年赛的最后,那个一开始哭鼻子的小棋手,调整了心态连赢三局,拿到了自己组别的冠军,领奖之后他第一个跑向王青伟,把自己画的一幅画塞给他,画上是一个穿蓝衣服的叔叔蹲在地上,给一个哭鼻子的小孩擦眼泪,旁边放着一个棋盘,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老师是最好的老师”。
那天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点咸咸的味道,王青伟拿着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很多人眼里,棋盘上的胜利就是将死对方,拿到金光闪闪的奖杯,但是王青伟的人生棋局里,没有对手,也没有终点,他的每一步棋,都落在了一个个普通孩子的人生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铺路石,托着那些喜欢国象的孩子,往更远的地方走。
这可能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是英雄,那些蹲在赛场边给孩子擦眼泪、在菜市场楼上给孩子摆棋谱、愿意花一辈子时间做塔基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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