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北京朝阳区常营社区的露天运动公园见到夏丽娜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粉轮滑鞋的小姑娘系护肘,额头上的汗把碎发粘在脸颊上,手里还攥着个没拆封的创可贴——刚才有个小男孩滑太快摔了膝盖,她刚给消完毒,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我很难把这个穿洗得发白的“社区体育志愿者”速干T恤、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和2011年全国越野滑雪锦标赛15公里冠军的身份联系起来。
雪道上的20年:摔出来的冠军路
夏丽娜的体育人生,是从新疆阿勒泰的齐腰深大雪里开始的。 她小时候家在阿勒泰山区,爸爸是护林员,冬天积雪没过膝盖,上学要走5公里山路,爸爸就给她做了个木滑雪板:把杨木片用火烤弯前端,边缘磨得溜光,还绑了妈妈织的红毛线带子固定毡靴。“那时候我天天滑着上学,摔得棉袄袖口都是破洞,棉絮露出来沾一身雪,我妈总骂我野,但我滑起来的时候觉得风都在跟着我跑。”12岁那年,阿勒泰地区体校的越野滑雪教练去学校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在雪地里滑得比男生还快的她。 体校的苦是常人想象不到的:冬天零下30多度,早上5点就得起床拉练,睫毛上的冰碴子抖下来能掉一捧,滑完10公里下来,口罩冻得硬邦邦能立在桌子上,最危险的一次是2009年冬训,她为了提升速度抄近道,没注意到被新雪盖住的雪坑,半个身子直接陷了进去,队友找了20多分钟才把她拉出来,耳朵冻得起了满水泡,好了之后留下个小疤,她现在总开玩笑说这是“雪给的勋章”。 2011年全国越野滑雪锦标赛15公里项目,她是替补选手上场,最后一公里还落后对手12米,她咬着牙拼,最后反超0.8秒冲线,冲过终点的瞬间直接瘫在雪地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还是教练把领奖服披在她身上给她举的奖杯,我问她拿冠军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第一反应是疼,膝盖旧伤复发动不了,第二反应是终于对得起我妈给我补的那几十件破棉袄了。”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专业运动员有个误解:总把他们的成绩归为“天赋”,但认识夏丽娜之后我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所谓的“天赋”,不过是零下30度也敢往雪地里扎的韧劲儿,是摔了几百次几千次还敢站起来滑的不服输,体育从来不是靠侥幸吃饭的行业,你流的每滴汗、摔的每个跤、咬着牙多滑的每一公里,最后都会变成赛道上的加速度,不会骗你。
退役的岔路口:我不想让滑雪只活在领奖台
2016年,夏丽娜因为常年训练导致半月板磨损严重,医生说再滑下去可能就要坐轮椅了,不得不选择退役。 当时她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新疆省队当专业教练,工资稳定体面,也算继续干老本行;二是北京有个民间冰雪运动推广的项目邀请她过来,工资只有省队的三分之一,连社保都要自己交,她几乎没犹豫就选了后者,“我小时候滑雪是因为没别的交通工具,后来进队滑是为了拿奖,但我总觉得滑雪不应该只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事,也不该是只有花钱去高端雪场才能玩的奢侈品。” 刚到北京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难得多:租在6平米的地下室,夏天潮得被子能拧出水,第一次去打工子弟小学做冰雪推广,她站在讲台上给小朋友讲滑雪的乐趣,有个小男孩举手说:“阿姨我在电视上见过滑雪,门票好贵,我爸妈是送外卖的,没钱带我去。”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当天她就给以前的队友打电话,凑了20多双二手轮滑鞋、10个平衡车,在学校的空地上开起了免费的“冰雪预科班”:夏天教滑轮滑练核心和平衡感,冬天就找近郊的露天冰场,自掏腰包买门票教小朋友滑冰,要是遇到困难家庭的孩子,连护具都免费送。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妈都是外卖员,平时没人管总在小区里乱跑,夏丽娜免费教了他3年轮滑,去年浩浩拿了北京市青少年轮滑锦标赛U12组的亚军,浩浩妈妈拎着一筐自己腌的糖蒜上门谢她,她藏在冰箱里吃了整整半年。“那糖蒜有点咸,但我每次吃都特别开心,我教过那么多专业队员拿奖,都没浩浩拿奖的时候我激动——这说明我真的让普通人摸到了体育的门槛。”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强国”挂在嘴边,但很多人都忘了,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甚至家庭条件没那么好的小孩,都有机会摸到运动器材、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夏丽娜做的事,看起来没有拿冠军那么光鲜,但其实比拿冠军更有意义:她在给中国的群众体育“托底”,让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而是所有人都能碰得到的日常快乐。
我成了全小区的“公共体育搭子”
2020年疫情的时候,很多居民困在家里没法出门,夏丽娜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有没有想下楼运动的?我是专业运动员,免费带大家做无器械健身,不用带东西,穿舒服的鞋来就行。” 最开始只有3个人来:一个退休的阿姨、一个上网课的初中生、一个居家办公的程序员,她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定制动作:给膝盖不好的张阿姨教静力蹲,给颈椎疼的程序员小李教肩颈拉伸,给总坐不住的初中生教跳绳技巧,后来人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十人,从十几岁的学生到七十多岁的老人都来跟着她练,大家都喊她“丽娜搭子”。 张阿姨之前高血压、高血脂,吃药都控制不住,跟着她练了一年,去年体检所有指标都降到了正常范围,现在每次家里包饺子都要给夏丽娜送一碗;程序员小李之前颈椎突出到医生说要做手术,跟着她练了半年肩颈,再去复查医生说不用开刀了,每年过年都给她寄老家的腊肠;还有个82岁的王爷爷,之前总在家待着不爱出门,跟着她练了半年太极,去年社区运动会还报了掷飞镖项目,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逢人就说“是丽娜老师让我这老骨头又活过来了”。 去年夏丽娜牵头给社区申请了公益健身驿站,拉了以前合作的运动品牌赞助,搞了个共享运动器材柜:里面有轮滑鞋、羽毛球拍、飞盘、跳绳,居民凭身份证就能免费借,不用自己花钱买,现在她的社区健身群已经有500多人了,大家平时约着打羽毛球、夜跑、跳操,连之前天天躺平的年轻人都愿意下楼动一动。 现在网上总有人吐槽“找不到体育搭子”“没时间运动”“健身太费钱”,但夏丽娜总跟大家说:“体育哪有那么多讲究?不用买几万块的滑雪卡,不用请几百块一小时的私教,楼下的空地就能跳操,家里的瑜伽垫就能拉伸,甚至你下班少坐两站地走回家,都算运动。”我特别认同她的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牌、晒打卡、买昂贵的装备,而是让你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舒展的状态、更愿意和人连接的热情,夏丽娜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专业体育,拉回了烟火气十足的日常里,拉回了楼下的小广场,拉回了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未来我想让更多人“动起来”
现在夏丽娜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周一到周五下午去周边的小学教轮滑课,周末在社区带大家健身,晚上还要剪短视频,发一些适合普通人的健身小技巧,现在她的抖音账号已经有12万粉丝了,经常有外地的粉丝给她留言,说跟着她的视频练了几个月,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缓解了很多,她每次看到都特别开心。 今年她的计划是给周边3个社区都装上共享运动器材柜,冬天还要拉上以前的队友,组织免费的滑雪体验营,带低收入家庭的小朋友去近郊雪场体验滑雪,不收一分钱,我看到她的手机屏保还是当年拿全国冠军的照片,但她平时穿得最多的不是领奖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志愿者速干T恤,她跟我说:“以前拿冠军的时候,大家都喊我夏选手,现在大家都喊我丽娜、丽娜老师、丽娜搭子,我更喜欢后者,因为这说明我真的走到大家身边了,而不是只活在领奖台的照片里。” 那天我离开社区公园的时候,正好赶上夏丽娜带大家做放松操,夕阳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朋友的笑声、阿姨们的说话声、音乐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总有人问我“体育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是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是商业赛事里的天价合同?还是朋友圈里打卡的马拉松奖牌?那天在夏丽娜身上我找到了答案: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是小朋友学会轮滑后开心的尖叫,是阿姨体检指标正常后舒展的眉头,是程序员不再疼的颈椎,是82岁爷爷领奖时的笑脸,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运动之后,感受到的那种真切的、热气腾腾的活着的快乐。 夏丽娜的前20年,在雪道上追逐属于自己的冠军荣耀,她的后半生,在人间烟火里,给更多普通人播种体育的种子,这种子发的芽、开的花、结的果,比任何一块金牌的分量都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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