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美网开赛前夕,ATP官网更新的男子单打世界排名里,前10位依旧有2个俄罗斯选手的名字:梅德韦杰夫第3,卢布列夫第7,和其他选手的国旗标识不同,他俩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一片空白的中立运动员符号,作为俄罗斯网球协会(圈内习惯简称“俄网”)培养出来的顶尖选手,这已经是他们以中立身份参赛的第三年。
很多人对俄网的印象还停留在莎拉波娃的尖叫、萨芬摔碎的球拍,以及2021年梅德韦杰夫捧起美网冠军奖杯时俄网官网服务器被球迷挤爆的盛况,但很少有人知道,在被国际网球赛事半隔离的三年里,俄网没有垮掉,反而在官方和民间的双重托举下,走出了一条和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网球体系都不一样的路,我和俄网的接触不止于赛场的明星,去年在上海的网球俱乐部、今年夏天去海参崴旅游时遇到的普通人,都让我对这个被政治裹挟的网球协会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知。
从大满贯领奖台到“无国籍”选手:俄网的三年阵痛
2022年温网宣布禁止俄罗斯、白俄罗斯选手参赛的那天,在上海闵行区一家网球俱乐部当青训教练的阿列克谢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下午,这个曾在俄网青年队当了8年教练的俄罗斯汉子,那天刷到了自己带了3年的小徒弟沃瓦的朋友圈:16岁的男孩举着刚拿到的澳网青少年组参赛邀请函,配文是“作废了”。
阿列克谢是2021年底来中国的,原本的计划是待两年就回去,和俄网的同事一起带沃瓦那批孩子冲青少年组大满贯,那几年是俄网的黄金时代:2020年ATP年终总决赛梅德韦杰夫夺冠,2021年他又拿下美网冠军打破了三巨头的垄断,女子选手那边卡萨金娜、帕芙柳琴科娃都打进过大满贯四强,青年组全球前100里有17个俄罗斯小孩,俄网当时的规划是到2028年要培养出至少3个大满贯单打冠军,青训体系是全欧洲公认的第一梯队。
变故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2022年开始,WTA和ATP先后取消了俄罗斯的所有ATP、WTA赛事积分,包括已经办了30多年的克里姆林杯,紧接着是选手参赛限制:不能以国家名义参赛,不能升国旗奏国歌,甚至很多赛事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不能问和“俄罗斯”相关的问题,2022年澳网决赛,梅德韦杰夫对阵纳达尔,现场有观众举着乌克兰国旗嘘他,每到他发球的时候就有人故意喊口号干扰,赛后采访时他红着眼说:“我知道大家嘘的不是我,我只是个打网球的,我只想把球打好。”
阿列克谢告诉我,那段时间俄网的办公室每天都能收到几百封邮件,有青年选手的家长问能不能转国籍,有赞助商问要不要终止合作,还有基层教练问青训营还要不要办,俄网当时的主席塔皮舍夫开了一次全国直播的发布会,只说了三句话:“第一,顶级选手想转国籍的,我们不卡,祝你们好运;第二,青训营不会停,所有费用协会承担一半;第三,我们自己办比赛,不会让孩子无球可打。”
后来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没有顶级选手转国籍离开,哪怕卡萨金娜公开反对冲突定居西班牙,每次采访还是会说“我是俄网培养出来的,我永远为我的身份骄傲”;卢布列夫哪怕每次参赛都会被极端球迷骚扰,还是会在拿到冠军的时候用俄语说感谢俄网的培养,而阿列克谢选择留在了中国,他把俄网的青训体系带到了上海,现在带的12个中国小孩里,有3个已经拿到了上海市青少年网球赛的冠亚军,他说:“网球是没有国界的,我教的是打球的技术,不是政治。”
不被看见的民间土壤:俄网的底盘从来不是只有大满贯明星
今年夏天我去海参崴旅游,住的民宿老板娜佳是个42岁的会计,她的客厅墙上挂着莎拉波娃的签名海报,玄关处靠着三把网球拍,其中一把是磨得掉漆的木质球拍,娜佳告诉我,那是她10岁的时候她爸爸给她做的,她爸爸是俄网的基层教练,在西伯利亚的一个小城市教了40年网球,带出来的孩子有两个打进过ATP前200。
娜佳是俄网民间联赛的常客,这个已经办了27年的业余赛事,是全俄罗斯网球爱好者的狂欢,每年8月在莫斯科举办,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你会打网球就能报名,冠军的奖品不是奖金,是10公斤当地的野生蜂蜜和西伯利亚滑雪场的季度卡,娜佳打了15年,最好的成绩是女子单打35岁以上组的亚军,她说哪怕现在这个赛事没有ITF(国际网球联合会)的认证,哪怕不能出国打业余比赛,她每年还是会坐7个小时的飞机去莫斯科参赛:“我打球不是为了拿什么国际认证,是我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什么工作的烦恼、生活的压力都忘了,这种快乐是谁都拿不走的。”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看过一组数据,俄罗斯现在有超过1200万注册网球爱好者,平均每12个俄罗斯人里就有一个经常打网球,哪怕是西伯利亚的小城市,冬天零下30度的时候,室内网球场的预约还是能排到一个月之后,俄网的基层教练有80%是义务教课的,他们很多都是退役的职业选手,周末的时候去社区的免费网球场教小孩打球,只收象征性的1卢布学费,娜佳的12岁的儿子现在就在跟着社区的教练学球,用的就是她小时候那把木质启蒙拍,我问娜佳会不会担心孩子以后没法出国打比赛,她笑着摇头:“我让他打球不是为了让他当大满贯冠军,是为了让他有一个能坚持一辈子的爱好,哪怕他以后只能在俄国内打比赛,只要他开心,就够了。”
这其实是我最佩服俄网的地方:我们聊一个国家的网球发展,总喜欢盯着Top100有多少选手、拿了多少大满贯,却忽略了真正支撑这个项目的,是千万个像娜佳这样的普通爱好者,俄网的青训体系之所以能一直输出顶尖选手,本质上就是因为他们的底盘足够厚:有足够多的人打网球,有足够多的基层教练愿意教小孩,哪怕外部环境再差,只要这些人还在,这个项目就不会垮,去年俄网做过一次民间调研,问球迷会不会因为选手不能升国旗就不看比赛,96%的人都选了“不会,只要是俄网出来的选手,我就支持”。
夹缝中的生存:俄网正在走的“非主流”路线
今年6月的时候,俄网官宣和塞尔维亚、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五个国家的网球协会一起,启动了“欧亚网球联赛”,这个独立于ATP、WTA体系之外的赛事,覆盖了从8岁U10组到45岁以上中老年组的所有年龄段,冠军虽然拿不到ATP积分,但是能拿到等值于ATP250赛事的奖金,还能获得五个国家的公开赛直通名额。
很多人说俄网这是在“另立门户”,其实这是没有办法的自救,这三年里,俄网的青年选手没法参加ITF的青少年赛事,没有积分就没法升上成年组职业赛场,很多好苗子差点就放弃了,18岁的安德烈是去年俄网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冠军,他爸爸是莫斯科的出租车司机,每天开12个小时车供他练球,之前他的目标是2024年参加温网青少年组的比赛,现在他的目标是拿欧亚网球联赛的U18组冠军,他在接受俄网采访的时候说:“我现在不纠结能不能打大满贯,先把球练好,等以后能打的时候,我再去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之前翻俄网的官网,看到他们现在每年要在国内办超过120场各级别的网球赛事,从社区级别的业余赛到国家级的职业赛,覆盖了所有人群,之前被取消了ATP积分的克里姆林杯,2023年的参赛人数反而比2021年还多,卢布列夫、卡拉采夫这些Top20的选手都会回来参赛,哪怕没有积分,哪怕奖金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卢布列夫说:“我是克里姆林杯长大的,我第一次打职业比赛就是在这里,就算它没有ATP积分,它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比赛。”
甚至还有不少欧洲的选手偷偷来参加俄网的赛事,2023年克里姆林杯的男子双打亚军就是一对西班牙的选手,他们冒着被WTA处罚的风险来参赛,赛后采访时说:“我们只是想打高水平的比赛,不想被政治裹挟。”俄网现在的赛事体系,已经慢慢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循环:民间爱好者打业余赛,年轻选手打国内青少年赛和欧亚联赛,顶尖选手一边打国际中立赛事,一边回来参加国内的比赛给年轻选手当陪练。
我一直觉得,俄网现在走的这条路,其实给全世界的体育行业提了个醒:不是只有绑定国际体育组织这一条路可走,只要你把自己的赛事办得足够好,只要你有足够多的参与者,就算没有国际认证,它照样有生命力,之前有传言说俄网要自己办“第五大满贯”,奖金比澳网还高,虽然现在还没落地,但是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能办成——毕竟有那么多热爱网球的人撑着,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当我们聊俄网的时候,到底在聊什么?
前几天刷到梅德韦杰夫的采访,记者问他有没有后悔过没有转国籍,他说:“我为什么要后悔?我是俄罗斯人,是俄网培养了我,就算我不能升国旗,我自己知道我来自哪里,我的球迷知道我来自哪里,这就够了。”底下有个评论特别戳我:“体育的本质是人的热爱,不是国旗的比拼。”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政治工具的事:运动员因为国籍被禁赛,赛事因为政治因素取消,甚至球迷因为支持不同国家的选手在网上互骂,但是每次看到俄网的故事,我就觉得,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会被政治打败,娜佳和她在法国的球友已经认识了10年,两个人每年都会约着一起看大满贯,从来没聊过政治,每次视频聊的都是梅德韦杰夫的发球有没有进步,卢布列夫的心理问题有没有改善;阿列克谢现在带的中国小孩,已经和沃瓦成了网友,两个人经常视频对打,约着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打一场正式的比赛。
你看,普通人和人之间的连接,从来都不是政治能拆断的,我们喜欢网球,喜欢的是球员在场上救球的样子,是打了一个好球之后的呐喊,是那种拼尽全力突破极限的感动,这些东西和国籍无关,和政治无关,只和人本身有关。
俄网现在的困境,其实是整个体育行业在这个特殊时代的缩影,它告诉我们,当体育被政治裹挟的时候,最受伤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官方机构,是那些十几岁怀揣着大满贯梦想的小孩,是那些每周打三次网球的普通爱好者,是那些只想安安静静打球的运动员,但是它也告诉我们,只要人对运动的热爱还在,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上个月娜佳给我发消息,说她儿子在俄网的远东青少年赛里拿了U12组的冠军,奖品是梅德韦杰夫的签名球拍,她拍了一张小孩举着球拍站在网球场上的照片,背景是海参崴的蓝天,小孩笑得特别灿烂,我突然就懂了俄网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因为有这样的孩子在,有这样的热爱在,不管外部环境怎么样,这片网球热土,永远都不会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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