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广州天河棠下村的室外篮球场找马丁李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个穿校服的小孩绑护膝,左边膝盖上一道十公分长的手术疤在夕阳下亮得显眼,看见我过来,他随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递过来一瓶冰脉动:“刚从旁边超市买的,没开过,你们城里人爱喝这个。”
场边的树底下堆着七八个磨掉皮的篮球,驱蚊水、云南白药、没拆封的擦汗巾摆了半张石桌,旁边的蛇皮袋里还塞着十几盒学生牛奶——都是马丁李自己掏钱买的,给放学过来打球没吃饭的小孩垫肚子,这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宏远旧球衣、脚上拖鞋还破了个洞的男人,在这个藏在出租屋缝隙里的水泥球场待了6年,教过100多个周边工厂务工人员的孩子,其中不少人曾经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小孩”、家长顾不上管的“留守儿童”。
从省队弃将到村口教练,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碰篮球了
马丁李14岁就进了广东青年队打控球后卫,当时同队的队友现在还有在CBA打主力的,他当年也是队里公认的“快马”,突破变向是拿手好戏,原本以为能顺理成章打上职业,19岁那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面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左膝直接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半月板也切了三分之一。 手术之后康复了一年,他的左腿爆发力还是比原来差了一半,队里找他谈话,说可以留队做行政后勤,他当时年轻气盛,觉得“打不了球还留在这里丢人”,背着包就走了。 之后的8年他完全不想碰篮球,打过野球局,一场赚200块,打到腿肿得下不了楼;当过健身教练,为了卖课天天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还和朋友合伙开过奶茶店,遇上疫情亏了十几万,最后把店转出去的时候,他兜里只剩300块钱,在棠下村的出租屋躺了三天。 2018年夏天他闲得没事去村球场打野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把运动包放在场边,转头的功夫就被偷了,包里倒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他当年在青年队拿的联赛奖牌,那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他调了街边的监控找了一下午,最后在村口的黑网吧里找到了偷包的小孩,12岁的阿明,爸妈都在东莞的电子厂打工,跟着奶奶在广州上学,天天泡网吧不回家。 找到阿明的时候,小孩缩在网吧角落的椅子上,包里除了奖牌,还有半块吃剩的面包。“我看你打球特别厉害,我也想打球,但是我爸妈不给我报培训班,我就想拿你那个牌看看”,阿明说话的时候头埋得特别低,“我知道错了,你别报警抓我,我奶奶知道了会气死的。” 马丁李没报警,带阿明去了村口的隆江猪脚饭,给他加了个卤蛋,问他:“以后放学就来球场找我,我教你打球,不用钱,行不行?” 从那天起,马丁李的“免费篮球班”就算开起来了。
我这里不教“精英篮球”,只收没人管的小孩
最开始只有阿明一个学生,后来旁边的小孩听说有个免费教打球的教练,放学都往球场跑,不到半年,常来的小孩就有二十多个,这些小孩几乎全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有的爸妈在工厂三班倒,几天见不着人;有的是单亲家庭,家长顾不上管;还有的是成绩差、性格叛逆,老师不爱搭理,在学校没朋友。 我问马丁李收学生有没有标准,他笑了:“哪有什么标准,只要不逃学、不打架,愿意来玩就行,我这里不挑人。” 14岁的阿哲是2019年来的,当时他跟着几个社会青年去附近的餐馆收保护费,被老板追着打,跑到球场躲着,马丁李给他递了一瓶冰矿泉水,问他要不要跟着打球,阿哲当时叛逆得很,拿起球就往马丁李身上砸,说“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马丁李也不生气,就说“咱俩单挑,你赢了我就不管你,你输了就听话跟着我练”。 阿哲根本打不过受过专业训练的马丁李,连输五局之后,把球往地上一摔,说了句“练就练”,之后的三年,马丁李不仅教他打球,还每天盯着他写作业,他爸跑长途运输不在家的时候,马丁李就带他回自己出租屋吃饭,去年阿哲考上了广州体育职业技术学院,还拿了广东省大学生篮球联赛高职组的MVP,领奖当天他第一个给马丁李打视频,举着奖杯哭:“李导,我没给你丢人。” 还有11岁的小女孩欣欣,爸妈都是环卫工,每天早出晚归,她因为身上总带着垃圾车的味道,在学校被同学孤立,第一次来球场的时候,她站在树后面看了整整三天,不敢过来,马丁李特意拿了个粉色的儿童篮球走过去,说“来试试,投不进没关系,我教你”,现在欣欣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代表学校去广州市的小学篮球比赛拿了第三名,过年的时候她特意拉着妈妈过来,给马丁李送了一罐家里腌的萝卜干,说“我妈说这个配粥特别香,谢谢你教我打球”。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商业篮球训练营的教练,张口闭口就是“我们的学员80%能拿二级运动员证”“每年输送十几名苗子进职业梯队”,但在马丁李的球场里,没有考核指标,没有升学KPI,唯一的规矩就是“好好上学,不许学坏”,很多人觉得体育是精英阶层向上攀爬的阶梯,但在这个城中村的水泥球场上我才明白,体育其实是一张兜底的网,兜住了那些差点滑向歧途的孩子,给了他们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可以肆意撒欢的地方。
有人开50万年薪挖我,我没去,我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
去年有个做体育培训的老板特意找到马丁李,说看上他的专业能力,想请他去自己的高端训练营当总教练,年薪50万,包五险一金,还给他提供员工宿舍,唯一的要求是不能再管这个免费的城中村球场,马丁李当场就拒绝了,那个老板以为他嫌钱少,说还可以再加,马丁李说:“不是钱的事,我走了,这些小孩怎么办?” 他不是没动过赚钱的念头,2021年的时候他手头特别紧,房租都快交不起了,试过收20块钱一节课,结果第二周就有三个常来的小孩没来,他晚上骑着电动车去出租屋找,三个小孩蹲在楼下玩弹珠,看见他过来都躲,说“我妈说打球没用,不给我20块钱”,马丁李当时鼻子就酸了,第二天就打印了个通知贴在球场门口:“所有训练全部免费,想来就来,不用交钱。” 现在他的收入全靠周末去接企业的友谊赛当外援,一场赚1000块,还有给一些健身机构上篮球教练的考证培训课,一个月赚的钱除了给自己留1500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贴到了球场上:买训练用的篮球、给小孩买水买护具、给家里条件差的小孩买球鞋,甚至有的小孩学费交不上,他也偷偷给垫上。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两个多月,他怕小孩们在家待着无聊,也怕他们出去乱跑学坏,特意建了个微信群,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开直播带他们做居家训练,还自己掏钱买了米面蔬菜,给那些爸妈在抗疫一线没时间回家的小孩送过去,有个小孩的奶奶发烧买不到退烧药,他半夜骑电动车跑了三个药店,最后托之前省队的队医拿到了两瓶布洛芬,送过去的时候小孩的奶奶拉着他的手哭,说“你比我们家亲戚还亲”。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全民健身”都是特别宏大的口号,但认识马丁李之后我才知道,这些口号落到实处,就是靠他这样的“傻子”: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就凭着一口气,在最市井的角落里,给普通人留一块可以自由奔跑的地方,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每个孩子成长路上的标配,不管你家里有没有钱,不管你是不是有天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有资格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没本事教他们打CBA,但我能教他们做个好人
我问马丁李教了6年球,最骄傲的成就是什么,我以为他会说哪个学生拿了奖、哪个学生考上了体育院校,结果他摇摇头:“我最骄傲的是,我教过的100多个小孩,没有一个走歪路的。” 他从来没指望这些小孩都能打职业,甚至没指望他们都靠体育吃饭,他说“我没那个本事教他们打CBA,但是我能教他们做个好人,教他们遇到困难别放弃,教他们知道有人在乎他们”。 当年偷他包的阿明,现在在顺丰当分拣组长,每个月赚七八千,下班了就来球场当志愿者,带更小的小孩训练,他说“要是当年没碰到李导,我可能早就偷东西进少管所了,现在我靠自己的力气赚钱,挺好的”,还有个之前成绩特别差的小孩,爸妈都觉得他考不上高中,马丁李跟他约法三章:“下次考试考不到班级前30,就不许来打球”,那小孩硬生生拼了半年,最后考上了当地的公办高中,现在是校队的队长。 马丁李的钱包里一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是2020年的时候17个小孩给他写的保证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保证不逃学,不打架,不撒谎,好好打球,好好吃饭”,每个名字后面都按了红色的手印,他说“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觉得啥都值了”。 我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球场的灯亮得晃眼,一群小孩光着脚在球场上跑,喊叫声混着旁边便利店的粤语歌,还有远处大排档的炒菜香,马丁李站在场边吹了一声哨,喊“最后十个投篮,投完回家写作业!”,晚风掀起来他的球衣下摆,膝盖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其实我们国家有几千万像马丁李教的这样的外来务工子女,他们可能没有机会去上几百块钱一节的高端篮球课,可能一辈子都打不了职业联赛,但是因为有马丁李这样的人存在,他们的童年里有篮球落地的砰砰声,有队友的加油声,有一个可以不用想烦心事的地方,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从来都不只有金牌和掌声,还有城中村的晚风,免费的冰矿泉水,和一群永远跑不累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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