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9号这天杭州飘着点细碎的小雨,我本来是接了编辑的约稿要写一篇全民健身的选题,抱着应付差事的心态去了家楼下刚翻新的社区球场,本来想着拍几张大爷打太极、年轻人打球的照片就能交差,结果一蹲就是3小时,临走的时候包里揣了半瓶路人塞给我的冰运动饮料,还有满脑子没处放的故事,突然就懂了我们天天挂在嘴边的「体育」到底是什么东西。
穿拖鞋打全场的外卖小哥:我跑单攒的钱,一半给了球鞋和CBA门票
我刚找了个台阶坐下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穿明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冲进来,车刚停稳就往篮球场跑,脚上还趿着一双黑色人字拖,我本来以为他是来送单的,结果他直接冲进场里加入了3v3的队伍,跑起来的时候拖鞋啪嗒啪嗒响,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拖鞋直接飞出去两米远,全场的人都笑出了声,他自己挠挠头捡回来穿上,接着打。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蹲在我旁边擦汗,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笑着道谢,我才看见他晒得黝黑的手背上全是跑单蹭的小伤疤,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发亮,他叫阿凯,27岁,河南人,来杭州跑外卖3年了,这天刚好轮休半天,本来打算换了球鞋来打球,结果出门的时候接了个顺路的高价单,换了拖鞋就忘了换回来。
说着他就打开脚边印着美团logo的外卖箱,掏出来一个擦得干干净净的鞋盒,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闪击9,鞋边一点污渍都没有。“这鞋我618抢的,花了我3天的跑单提成,平时都舍不得穿,本来今天打算穿来打正式局,结果搞忘了。”他摸着鞋帮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又掏出手机给我翻相册,里面全是他去看CBA比赛的照片,坐在场边前排,胡明轩跟他击掌的时候,他脸都笑变形了。
“我小时候在老家上学,学校只有一个破篮球架,水泥地都裂得缝里长草,我放学就抱着个掉皮的篮球打,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双正经的篮球鞋,我妈说打篮球耽误学习,不给我买,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了一双20块钱的仿款,穿了半个月就开胶了。”阿凯说现在他一个月跑1200多单,除了给老家打生活费,剩下的钱一半花在球鞋上,一半攒着买CBA门票,“我也知道我打不了职业,就是平时跑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前阵子听说杭州要办外卖员篮球赛,我已经报名了,到时候就穿这双鞋去,说不定还能拿个奖品呢。”
看着他蹲在路边小心翼翼擦鞋的样子,我突然有点鼻酸,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是个特别高大上的词,是电视里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是社交媒体上动辄几十万点赞的赛事高光,是需要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砸钱堆出来的爱好,但那天我看着阿凯趿着拖鞋在场上飞奔的样子,突然明白,体育最本真的内核从来都不是胜负,也不是荣誉,是哪怕你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只要摸到球、跑起来,就能获得的那点毫无杂质的快乐,这份快乐不需要门槛,不需要花钱,也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62岁的张姨拿了省运会气排球银牌:我跳广场舞的队友,一半被我拉来打排球了
阿凯刚上场,另一边的气排球场地就传来一阵欢呼声,一群平均年龄看起来超过60岁的阿姨,把一帮高中生打的连连求饶,最后一个短发阿姨一个吊球直接得分,阿姨们抱着跳了起来,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休息的时候那个短发阿姨坐在我旁边扇扇子,我才看见她膝盖上贴了个粉色的肌贴,她叫张姨,今年62岁,退休之前是小学老师,以前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领队,跳了5年广场舞跳的膝盖积液,医生让她少做剧烈运动,3年前社区开免费的气排球体验课,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一打就爱上了。
“气排球软,打在身上不疼,跑的也不用太快,对膝盖友好,我打了半年,膝盖积液居然消了,后来我就拉着广场舞队的老姐妹一起打,现在我们队12个人,有一半都是以前跟我跳广场舞的。”张姨掏出来手机给我看相册,里面是她们去年去打浙江省运会群众组气排球比赛的照片,一群阿姨穿着统一的天蓝色队服,举着银牌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我们平均年龄60岁,打那些三四十岁的年轻队伍肯定打不过,但是能站在省运会的赛场上,我们就已经赢了啊,我孙女现在特别崇拜我,上次她们学校开运动会,她跟全班同学说「我奶奶是排球运动员,拿过省运会银牌的」,给我骄傲的不行。”
张姨说现在她们队每天早上6点就来球场练球,练到8点就去买菜接孙子,日子过的特别充实,“以前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家追剧,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现在天天打球,认识了一群朋友,身体也好了,连感冒都少了,前阵子我们还跟隔壁小区的阿姨队约了友谊赛,赢了的队请喝奶茶,我们上周刚赢了她们,奶茶特别甜。”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中老年人的体育生活的印象都停留在广场舞,甚至还有很多人觉得「年纪大了就别折腾了,安安稳稳在家待着就行」,但我看着张姨在场上跑着扣球的样子,突然觉得体育从来就没有年龄门槛,你60岁当然可以打气排球,70岁也可以去学滑雪,80岁还能练太极,体育不需要你有什么天赋,也不需要你拿什么成绩,只要你喜欢,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它给你的不只是一个好身体,更是一个奔头,让你哪怕退休了,也能有个念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世界。
蹲在边线给爸爸拍视频的7岁小丫头:我以后要当女足运动员,比王霜还厉害
我正跟张姨聊天,就听见足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加油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边线,举着个平板拍的特别认真,镜头一直追着场上穿10号球衣的男人跑,偶尔还跳起来喊一句“爸爸加油!”。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抱着个足球在边上颠,晃悠悠的颠了12个,周围踢球的叔叔们都给她鼓掌,她害羞的躲到爸爸身后,她爸爸跟我说,丫头叫朵朵,今年7岁,去年看女足亚洲杯的时候跟他一起熬夜,看到女足3比2逆转韩国夺冠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以后要当女足运动员,拿世界杯冠军,后来他就给朵朵报了学校的女足兴趣班,现在每周六他来踢野球,朵朵都跟着来,自己在边上练颠球。
朵朵掏出她的小水壶给我看,上面贴满了王霜的贴纸,运动服背后还印着个大大的7号,“我最喜欢王霜姐姐了,她踢球特别厉害,我以后要比她还厉害,拿很多很多金牌。”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眼睛亮的像装了星星。
看着朵朵我突然就想起了我小时候,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特别喜欢打乒乓球,放学就蹲在学校的水泥球台边跟同学打,后来我妈觉得打乒乓球耽误学习,把我攒了3个月零花钱买的球拍给扔了,让我放学就在家写作业,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碰过乒乓球,直到现在我路过乒乓球台的时候还会多看两眼,说不上有多遗憾,但总觉得小时候那点烧得旺的热爱,被硬生生掐灭了。
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搞体育」几乎等于「不务正业」,家长老师都觉得,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走体育这条路,你要是说你想当运动员,大人第一反应就是“那能有什么出息”,但现在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意识到,体育带给孩子的不只是一个好身体,还有抗挫能力、团队意识、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东西比考试分数重要多了,现在的小孩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当足球运动员」当成梦想,还能得到父母的支持,真的太幸福了。
别让「体育」只活在热搜和领奖台上:普通人的参与,才是体育行业的根
从球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7点了,球场的灯已经亮了,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走,有刚下班背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换了球衣就往场上冲,有吃完饭出来散步的夫妻,沿着健身步道慢慢走,还有一群小朋友在教练的带领下练轮滑,笑的特别大声,我刷了刷朋友圈,很多人都在转成都大运会中国队拿金牌的消息,还有人在讨论杭州亚运会的门票怎么抢,我当然也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骄傲,但是我那天在社区球场看到的这些人,才更让我触动。
我们国家现在是当之无愧的体育大国,奥运会金牌榜常年排在前两位,顶级赛事办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但是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那几千个职业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阿凯、张姨、朵朵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打不了职业比赛,拿不了金牌,甚至连规则都记不全,但是他们是真的把体育融进了自己的生活里:下班打半小时球,早上练一小时气排球,周末跟爸爸去踢踢球,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才是体育行业真正的底气。
当然现在我们的全民健身还有很多不足:比如我家这个社区球场,只有2个篮球场1个五人制足球场,下班高峰期要提前半小时抢场,晚了就只能在边上等着;很多青少年的体育培训课动辄一两百一节,普通家庭想要长期学其实挺难的;还有很多人的观念还没转过来,觉得体育就是玩,不如多刷两套题有用,但是没关系啊,你看0819这天,有那么多人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有那么多小孩把当运动员当成自己的梦想,有那么多老人在体育里找到了新的生活乐趣,这些都是好的开始。
以前我对8月19号这个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知道是每年的医师节,但是今年的0819,我在社区球场蹲了3小时,见了一群把热爱揣在口袋里的普通人,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好的样子: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也不需要你拿出什么成绩,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笑起来,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回家之后我翻了翻淘宝,下单了一副乒乓球拍,我打算下次去社区球场的时候,找个大爷陪我打两局,毕竟,谁还没个藏了很多年的体育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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