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白洁是2022年夏天,跟着体育公益项目组去赣北鄱阳县的田畈街镇中心小学做调研,刚进校门就听见操场上传来尖利的哨声:“抬腿!重心放低!你看你跑的姿势,像扛了袋大米似的!” 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皮肤黢黑、扎着高马尾的姑娘正叉着腰站在操场边,运动短袖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细碎的晒斑,她脚边堆着十来个磨掉皮的足球,身边围着二十多个晒得脸蛋通红的小女孩,个个裤腿上沾着煤渣,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天我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学生大不了几岁的姑娘,是前江西省女足的边后卫,放弃了省队的后勤岗和市里重点小学的编制,回老家当基层足球教练已经4年了。
从省队退役那天,她把行李箱直接拖去了母校的操场
白洁的足球生涯是从这片煤渣操场开始的,她自己就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去温州打工,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她跟着奶奶长大,小时候性格野,总爱跟着村里的男孩乱跑,是当时学校里的老体育老师王教练发现她跑得快、耐力好,拉着她进了校足球队。 “我那时候哪懂什么是足球啊,就知道跟着王教练跑,能免费吃他给的煮鸡蛋,还能去县里打比赛,住有空调的旅馆。”白洁说起小时候的事总笑,她12岁被选进省体校,16岁进省队,当过主力边后卫,拿过全国女足锦标赛的季军,原本职业路走得顺风顺水,2018年一次比赛里十字韧带撕裂,做了两次手术也没能恢复到巅峰状态,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分配工作的时候,省队领导想留她当梯队的后勤管理人员,市里的实验小学也抛来橄榄枝,给编制、给安家费,让她去当体育老师带校队,两份工作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差事”,可白洁收拾行李的时候,忽然接到了老家小学副校长的电话:“小王啊,王教练上个月突发脑梗走了,现在学校的足球队没人带,好多娃还问什么时候能踢球呢。” 挂了电话白洁就改了行程,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拖着28寸的行李箱直接去了镇中心小学的操场,那天是周五,操场上空荡荡的,之前的球门早就锈得不成样,两个门柱歪歪扭扭地插在煤渣地里,场边长的草都快没过膝盖了,她站在操场边给爸妈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不留在市里了,要回来带小孩踢球,她爸在电话里骂了她半小时,说她“脑子被球踢傻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回乡下遭罪”。 刚接手球队的时候,整个队只有17个小孩,其中12个是留守女孩,大部分家长都不支持女孩子踢球,我采访过队里的前锋小燕,她奶奶最开始死活不让她进队,说“女孩子家整天跑得浑身是汗,晒得黢黑,以后嫁都嫁不出去”,白洁连着三天上门做工作,早上帮着奶奶摘菜,下午帮着收稻谷,还给小燕补数学功课,最后奶奶松了口:“你要是能保证她成绩不往下掉,就让她去踢。” 那时候条件差,整个队只有5个掉皮的足球,没有护具,没有分队服,白洁自己掏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20个足球、几十套护膝护腿板,还给每个小孩买了一双碎钉球鞋。“我知道穿这种鞋在煤渣地上跑容易磨脚,但总比穿帆布鞋踢强,我小时候踢了三年帆布鞋,大脚趾的指甲盖掉了三回。”白洁说,刚回去的半年她随身背着一个药包,里面装满了碘伏、创可贴和云南白药,小孩每次摔一跤,腿上都要蹭掉一层皮,她一个月光碘伏就要用掉五六瓶。
被骂“不务正业”的3年,她的女孩们拿了全省冠军
回乡下当教练的前两年,是白洁最难熬的日子。 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只有3200块,一半以上都花在了球队的小孩身上:冬天小孩训练冻得手疼,她给每个人买加绒的手套和耳罩;夏天太阳毒,她成箱买藿香正气水和防晒霜放在训练场;去外地打比赛,报名费、住宿费、路费学校报不了,她就自己掏腰包,实在不够就找以前省队的队友募捐。 谈了5年的男朋友在南昌工作,好几次让她辞职去南昌结婚,她不肯,俩人吵了无数次架,2020年冬天正式分了手,过年回家吃年夜饭,她妈抹着眼泪说她:“你都28了,工作工作没个好工作,家也没成,你到底图什么啊?” 她那时候也不是没动摇过,直到2021年带着球队去市里打青少年女足联赛,第一次去参加正式比赛,她们队的小孩球衣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背后的号码都印错了好几个,别的队的小孩都穿最新款的足球鞋,拎着专业的装备包,看见她们都窃窃私语,叫她们“煤渣队”。 小组赛的时候,她们连赢了三场进了决赛,对手是市里的重点小学队,那支队伍的教练是前国青队的队员,小孩们都是从各个小学挑出来的好苗子,练球的时间比白洁的队员长一倍,决赛踢到点球大战,队里的守门员小宇扑球的时候手腕磕在了门柱上,肿得像个馒头,白洁要换她下场,她咬着牙摇头:“我不下去,我还能扑。”最后小宇连扑了两个点球,她们赢了冠军,哨声吹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冲过去抱在一起哭,小宇的手腕疼得抬不起来,还咧着嘴笑。 那天晚上,她们在赛场旁边的小旅馆打地铺,白洁凑钱买了个12寸的小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着“我们会踢到世界杯”,十几个小孩挤在一块吃蛋糕,奶油抹得满脸都是,小燕举着一块蛋糕递到白洁嘴边:“教练,我们以后还要拿全国冠军,给你买大房子。” 也就是那天,白洁彻底断了走的念头,她跟我说:“我以前在省队踢球,最大的愿望是拿全国冠军,进国家队,现在我的愿望变了,我想让这些跟我一样的留守女孩知道,她们不是只能留在乡下等着嫁人,她们跑起来的时候,比风还自由。” 2022年,她们队代表市里去打全省青少年女足丙组的比赛,一路过关斩将拿了冠军,12个队员里有3个被省队的青训教练看中,选进了省梯队,领奖那天,白洁站在领奖台下面,看着台上的小孩举着奖杯蹦蹦跳跳,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直觉得,外界讨论中国足球的时候,总爱盯着国家队的成绩、职业联赛的商业化,却很少有人往下看:中国足球的根从来不在中超的赛场上,而在这些县城、乡镇的煤渣操场上,在这些拿着几千块工资、倒贴钱带小孩踢球的基层教练身上,他们没有名气,拿不到高薪,甚至连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没有他们,所谓的“足球强国”就是空中楼阁。
她的生活里,一半是足球场,一半是女孩们的家
现在的白洁,在学校旁边租了个两居室的小房子,一个房间堆满了训练装备、运动药品和给小孩买的课外书,另一个房间摆了两张上下铺,专门留给那些爸妈在外打工、家里没人照顾的小孩住。 她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床,熬粥、煎鸡蛋,给住在家的三个小孩做早饭,7点半带着她们去操场晨训,下午放学之后再训练两个小时,晚上回家还要陪小孩写作业,给她们补英语和数学,周末的时候,她要么带着小孩去县城的书店看书、吃汉堡,要么带着她们去周边的村子做公益,给更穷的小孩送文具和足球。 去年冬天我去看她,刚好赶上她给小孩织围巾,她手笨,织出来的围巾歪歪扭扭的,针脚有松有紧,但是每个拿到围巾的小孩都宝贝得不行,天天戴着去上学,队里有个叫阿梅的小女孩,爸妈离婚了都没人要她,跟着年过七十的爷爷生活,之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踢了两年球之后现在成了队里的开心果,上次去省里打比赛,她还主动当队长,拿着话筒上台发言。 “很多人觉得踢球就是会跑就行,其实不是,体育是能改变人的。”白洁跟我说,这些留守小孩之前大多自卑、敏感,不敢说话,踢了球之后都变得开朗了,敢表达自己了,遇到事也不会只会哭,知道要想办法解决,截止到2024年上半年,她带出来的小孩里已经有12个进了各级职业梯队、体校,还有一个女孩去年入选了U14国少队的集训名单,去集训那天,白洁给每个小孩塞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新的护膝、运动袜,还有一张她手写的纸条:“不管你踢到哪,都别忘了你为什么跑起来。” 现在的白洁也有了新的男朋友,是县城初中的语文老师,也喜欢踢球,周末的时候总会来训练场帮忙,给小孩当裁判,带小队员们读课外书,俩人已经领了证,打算今年十一办婚礼,不买新房,就把现在租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以后还要在旁边建一个小型的室内训练场,下雨的时候小孩也能踢球。 我见过太多体育人把“拿金牌”“出成绩”当成人生唯一的目标,但是白洁的生活让我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止是奖牌,它是给这些生在泥地里的小孩一双翅膀,让她们有机会看见更大的世界;是给这些没有退路的女孩多一个选择,让她们知道人生不是只有读书、嫁人、打工这一条路可以走,白洁从来没有上过国际赛场,没有拿过世界级的奖牌,但是她比很多拿了冠军就飘在天上的运动员,要酷一万倍。
别让基层体育人,只有“感动”没有支撑
今年再去田畈街镇小学的时候,他们的煤渣操场已经换成了人工草皮,是公益项目拨款建的,还有本地的企业给球队捐了新的球衣、装备和一辆用来拉队员去比赛的面包车,白洁的编制也解决了,每个月的工资涨到了六千多,还有了专门的训练补贴。 但白洁跟我说,现在国内还有太多基层教练的处境和她当年一样:没有编制,工资低,训练经费不足,带小孩出去打比赛还要自己倒贴钱;很多家长依旧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读书不好的小孩才会去搞体育;乡镇、县城的体育设施缺口依旧很大,很多学校连个像样的足球场、篮球场都没有。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喊“建设体育强国”的口号,不能只盯着奥运金牌榜上的数字,更要往下看:看乡镇的操场有没有人用,看喜欢运动的小孩有没有人教,看这些扎根在基层的体育工作者,能不能拿到体面的工资,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白洁的故事是励志的,但我们不能总要求基层体育工作者靠“情怀”发电,他们的付出值得更实在的保障:更好的待遇、更完善的编制、更多的政策扶持,这些才是能让更多“白洁”愿意留下来的根本。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白洁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胖大海,常年吹哨子让她的嗓子一直是哑的,她看着场上的小女孩们追着球跑,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高高的,天边的晚霞落在球场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暖红色,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电视上看见自己带的小孩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哪怕只有一个,我这辈子就值了。” 白洁的生活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鲜花掌声,也没有高额的收入,但是她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十几岁女孩的起跑线,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普通人手里的光,是一个人点燃另一群人的过程,而这些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点灯的人,永远值得我们最大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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