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广州出差,对接的合作方是个叫阿明的95后广东仔,佛山人,在天河做互联网运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个人字拖,背个皱巴巴的双肩包,我本来以为里面装的是电脑和合同,结果吃饭的时候他掏出来两瓶冰宝矿力,说“等下吃完带你去天体看我们打波,我订了7点的场”,那半个月我跟着阿明泡了三次野球场,吃了五顿赛后砂锅粥,还听他讲了一箩筐广东仔和体育的故事,我才发现:对于很多地方的人来说,体育是“额外的休闲活动”,但对于广东仔来说,体育是刻在生活里的一部分,跟喝早茶、吃肠粉一样,是日常的“刚需”。
下班先冲野球场,拖鞋配球服是广东仔的“专属穿搭”
我第一次跟着阿明去天体打球的时候闹了个笑话:为了显得专业,我特意穿了新买的AJ篮球鞋,套上了全套护膝护腕,结果上场不到十分钟,被一个穿人字拖、背心洗得发白的阿叔晃得连球都摸不到,最后阿叔投进绝杀球的时候,还回头冲我笑了笑,下场之后递给我一瓶冰宝矿力:“后生仔唔使咁大阵仗(不用这么讲究),打得开心就得啦。”
那天我才见识到广东野球场的“生态”:场边永远堆着各式各样的人字拖,有人穿定制的专业球服,有人就穿个跨栏背心大短裤,没人会因为你穿得好就高看你一眼,也没人会因为你穿得随便就不带你玩,只要你投得准、会传球,就是全场的“大佬”,阿明说他每天下班的固定流程是:先在公司楼下买个菠萝包垫肚子,背着球包直奔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再跟球友去旁边的大排档吃砂锅粥、啃盐焗鸡脚,聊的内容从刚才那个绝杀球聊到宏远最近的比赛,再聊到房东有没有涨房租,比跟同事聚餐放松一百倍。
我问过阿明,你们广东人怎么这么爱打球?他说其实也不是爱打球,就是想找个机会出一身汗:“上班坐一天,肩颈都硬了,打两个小时球,比去做按摩还舒服。”我还见过更夸张的:周末我去佛山找他玩,村里的水泥地球场,下午3点多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还有几个初中生在那打球,场边坐个阿婆,摆着泡沫箱子卖五毛钱一支的绿豆冰,打累了就买一支冰,蹲在树荫下喝,喝完接着打。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城市的野球场,见过为了抢场吵架的,见过打输了赖着不下场的,唯独广东的野球场氛围最舒服:默认4个球一局,输了的自觉抱着衣服下场,从来没人赖场;不认识的人招招手就能凑成一队,打之前先喊一句“多多指教啊”,打球的时候动作都很干净,不小心撞了人第一反应是伸手拉人,问一句“冇事啊嘛(没事吧)”;打完球就算之前完全不认识,也能凑到一起吃个宵夜,AA制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占谁便宜。
我一直觉得,广东仔对篮球的热爱,本质上是对“无压力社交”的热爱:不用拼酒量,不用聊工作,不用攀比收入,只要站在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打得好就有人夸,打得差也没人笑,这种纯粹的快乐,是多少应酬都换不来的。
对宏远的执念,是刻在广东仔DNA里的集体记忆
阿明家的电视柜下面,压着一摞泛黄的海报,从朱芳雨、王仕鹏的黄金一代,到易建联、周鹏的巅峰时期,再到现在胡明轩、徐杰的年轻阵容,整整摆了三层,他说这是他爸攒了二十多年的宝贝,最旧的那张是2004年宏远第一次拿CBA总冠军的海报,当年他爸在宏远训练馆门口等了3个小时,才拿到李春江指导的签名,现在海报边缘都磨破了,他爸还是舍不得扔。
阿明说他对篮球的启蒙,就是小时候跟着爸爸看宏远的比赛:“那时候家里还是那种大屁股电视,每次宏远打总决赛,我爸就叫上隔壁的叔叔来家里,摆上几瓶九江双蒸,一碟花生,看到好球就拍大腿喊好,我妈骂他们吵到邻居,他们就笑着把声音调小,过两分钟又忍不住喊出来。”2019年宏远拿第九冠的时候,阿明和他爸在城中村的大排档看比赛,最后一秒赵睿抢断快攻得分锁定胜局,整个大排档几十号人一起站起来欢呼,老板当场就喊“今天所有桌的炒粉都免单!”,那天父子俩喝到凌晨两点才回家,他爸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亲眼看着宏远拿十冠,现在快实现了”。
2020年总决赛易建联跟腱断裂那场球,阿明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我也是在大排档看的,阿联倒在地上的时候,全场瞬间就安静了,刚才还在喊加油的阿叔,当场就红了眼,那天没人吵着庆祝赢球,大家都安安静静结账走了,朋友圈全是在喊‘阿联一定要好起来’。”后来易建联复出的第一场比赛,阿明特意抢了现场的票,带着他爸一起去看,开场介绍易建联入场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喊了五分钟的“大哥”,他爸坐在观众席上,抹了好几次眼泪。
我见过很多地方的球迷,赢了就把球员捧上天,输了就追着骂,唯独广东的球迷格外“务实”:赢了就去喝个茶庆祝,输了就说“今次打得唔好,下次再来”,很少人身攻击球员,也很少跟别的队的球迷骂架,阿明说“打球哪有一直赢的?宏远陪我们走了二十多年,赢过也输过,就跟自己家的仔一样,打得好我们开心,打得不好我们等他下次打回来就行,骂来骂去有什么意思?”
对于广东仔来说,宏远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球队了,是父子俩的共同话题,是读书的时候跟同学下课聊的八卦,是在外打工的时候想起家乡就会点开的比赛,是刻在DNA里的集体记忆:只要宏远的比赛还在打,就觉得自己的青春还没过去。
龙舟、醒狮、游水,是广东仔的“隐藏体育技能”
去年端午龙舟赛火出圈的时候,网上都在调侃“广东划龙舟的都是身家千万的房东,输了就要回去继承家产”,我问阿明是不是真的,他笑着说“哪有那么多房东,我们村划龙舟的,有开滴滴的,有在工厂打工的,有刚上大学的学生,还有快60岁的阿叔,大家都是普通人,就是想为村里争口气而已”。
阿明从16岁就开始跟着村里的龙舟队训练,手上现在还有当年握船桨磨出来的茧子,他说每年端午前两个月,村里的龙舟队就开始集训,每天晚上7点到9点,不管你是开公司的老板还是上班的打工人,到点都要到河涌边集合训练,没人迟到,也没人要报酬,练完大家一起去吃个牛腩粉,AA制付钱,连队长都不例外,去年他们村跟隔壁村比赛,最后50米的时候跟对手齐头并进,坐在前面的阿叔腰扭了还是咬着牙拼命划,最后赢了对手半个船身,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喊,下来的时候阿叔的腰都直不起来了,还笑着说“没事,赢了隔壁村就好,不然我要被他们笑一年”。
阿明说,划龙舟对于广东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表演项目,是刻在宗族记忆里的习惯:“我们村的龙舟都有几十年历史了,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就划这条船,现在我划,等以后我有仔了,也要让他接着划,赢了全村一起摆围餐庆祝,输了就大家一起总结经验,明年再来,这种感觉,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除了龙舟,广东仔的隐藏技能还有很多:阿明的堂弟是醒狮队的,练了8年,现在能踩2米多的高桩,过年的时候跟着队里去各家拜年,采青的时候拿到的利是都捐给村里的老人院;广东的小孩几乎个个会游泳,阿明说他小时候学游泳,就是他爸直接把他扔到村边的河涌里,呛了几口水就会了,现在每年广州举办横渡珠江的活动,他都报名,游完500米就去旁边的甜品店吃个姜撞奶,“舒服到飞起”。
我之前总觉得,传统体育项目都是要靠保护才能传承的,但是在广东我才发现,根本不需要刻意保护,这些东西早就刻进了广东仔的生活里:端午要划龙舟,过年要舞醒狮,夏天要去游水,这些不是“任务”,是大家自发想做的事,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习惯,自然不会断。
广东仔的体育观:没有“必须赢”,只有“要尽兴”
去年广州马拉松,阿明报了全马,练了半年,最后跑了5小时28分,刚好卡着关门时间完赛,拿到奖牌之后他拍了个朋友圈,定位是终点旁边的肠粉店,配文是“完赛!奖励自己一个双蛋肠粉加艇仔粥”,我问他跑这么慢不觉得丢人吗?他翻了个白眼说“丢什么人?我平时上班那么忙,能抽时间练半年跑完全程就已经赢了,要那么快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这就是我最欣赏广东仔的地方:他们对体育的态度,从来都是“反功利”的,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畸形了:小孩学篮球要考级,学游泳要拿证书,成年人健身要拍朋友圈晒马甲线,跑个马拉松要比谁的成绩好,穿的装备是不是够贵,仿佛体育就是用来攀比、用来加分的工具,但是广东仔不一样,他们的体育从来都是为了自己开心:下班去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比什么都爽;周末去爬个白云山,下来喝个早茶,不用必须爬到山顶,爬累了就下来;端午去划龙舟,不用必须拿第一名,只要大家一起拼过了,就算输了也开心。
我在汕头的公园见过一个70多岁的阿伯,每天早上都去公园打太极,打完就跟老伙计一起去喝早茶,他说他打太极打了30多年,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比赛,就是觉得打完之后身体舒服,吃饭都香,我还在深圳的海边见过一群穿人字拖的年轻人,拿着几十块钱的排球在沙滩上玩,打输了就罚喝一口海水,笑的比拿了世界冠军还开心。
你看,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这样的:它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也不是必须要拿什么成绩才叫厉害,你可以在几千块一小时的室内场馆打球,也可以在村里的水泥地球场打;你可以穿几千块的专业球鞋,也可以穿人字拖;你可以跑完全马用3个小时,也可以用5个小时,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觉得尽兴,那就够了。
我离开广州那天,阿明送我去高铁站,他手里还拎着球包,说送完我就要去跟球友打球,我问他“你刚加完班又去打球,不累啊?”他笑着说“累什么?出一身汗,比在家躺着刷手机舒服多了。”看着他穿着人字拖背着球包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广东仔真的太酷了:他们从来不会把“我要健身”“我要运动”挂在嘴边,但是却把体育实实在在的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接地气的、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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