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去哈尔滨出差,当地做青训的朋友拉我去市郊的一个旧冰馆看少年冰球赛,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冰馆里没有暖气,观众席上的人都裹着羽绒服哈白气,散场的时候我在替补席边上撞见个16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擦球杆,杆尾贴着张皱巴巴的银色贴纸,印的就是斯坦利杯。
他叫小远,爸妈一个开网约车一个在超市收银,打冰球7年,护具大半是队里学长退役传下来的,唯独手里这根球杆是爸妈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我指着贴纸笑他:“目标这么远大啊?”他抬头的时候脸蛋冻得通红,手指上还有冻裂的小口子,眼睛亮得像装了冰面上的反光灯:“嗯,我以后要当第一个捧真斯坦利杯的中国人。”
那时候我对冰球的认知还停留在冬奥会的转播画面里,总觉得斯坦利杯是远在北美的顶级体育符号,和这个穿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的普通小孩扯不上关系,直到后来我慢慢翻完斯坦利杯130年的故事才懂: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流动奖杯,从来不是只给天才球星准备的,它装着的是每个为冰球拼过的人,最朴素的英雄梦。
不是奖杯,是冰球界活了130年的“老流浪汉”
和NBA、欧冠每年都会打造新的总冠军奖杯不一样,斯坦利杯从1892年诞生到现在,真身就只有一个,当年加拿大总督斯坦利勋爵花50几加元买了这个银杯,本来是想奖励给加拿大最好的业余冰球队,没想到后来成了全球最高水平冰球联赛NHL的总冠军奖杯,一路用到现在,价值早就翻了几百万倍。
它最特别的地方,从来不是材质多贵重,而是完全没有“顶级奖杯”的架子:夺冠的球队可以把它带回家保管一整年,上到球星下到装备经理、队医、甚至给球队做了十年便当的后勤阿姨,只要对球队有贡献,都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杯身的圆环上——现在杯身的圆环已经换了好几个,刻过的名字超过3000个,其中有100多个根本不是职业球员。
我印象最深的是几个关于斯坦利杯的“离谱”轶事:1996年科罗拉多雪崩队夺冠,队员把杯带到幼儿园,给小朋友当果汁桶,十几个小孩排着队用斯坦利杯喝橘子汁;2010年芝加哥黑鹰队的球员带着杯去湖边开派对,一不小心把它掉进了密歇根湖,捞上来的时候杯身上还挂着水草;还有球员用它装过狗粮喂自己的爱犬,把刚出生的宝宝放进杯里拍百天照,甚至给家里的老人当祝寿的寿碗用,之前有记者问NHL的官方管理员会不会心疼,老爷子笑着说:“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啊,奖杯放在玻璃罩子里当摆设,还有什么意思?”
我以前见过太多体育赛事的顶级荣誉,都被锁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碰一下都要戴手套,好像“荣誉”是什么碰不得的易碎品,但斯坦利杯偏不,它就是要沾果汁印、沾蛋糕渣、沾小朋友的手印、沾夺冠球员的眼泪,它知道:只有被真正热爱它的人用过的荣誉,才是活的,才是能传下去的,就像去年夺冠的拉斯维加斯金骑士队的队长说的:“它不是一个摆在我们队荣誉室的展品,这一年它是我们的家人,我们要带它去见所有我们爱的人。”
没打过NHL的普通人,也把它当人生的灯塔
很多人说,斯坦利杯是NHL球星的终极目标,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但我接触过的爱冰球的人,不管能不能打职业,几乎人人都有个和斯坦利杯有关的故事。
就说小远,他练球的冰馆在哈尔滨郊区,一小时场地费只要80块,好多家里条件一般的小孩都在这打球,他的训练时间永远是最早的那批,早上六点冰场刚开门他就到,滑到八点再赶去学校上课,有时候摔得护膝都破了,膝盖青一大块,他爬起来先摸一摸球杆上的斯坦利杯贴纸,嘴里念叨两句“没事没事”,接着滑,我问过他会不会觉得这个目标太远了,他说:“远也没关系啊,我每次滑不动的时候,想想能摸到那个杯子,就又有力气了。”
我之前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沈阳的一个基层冰球教练老周,42岁,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队员,当年因为一次比赛摔断了腿,断了打职业的念想,后来开了个公益性的冰球训练营,专门收低保户家里喜欢冰球的小孩,学费全免,装备也是他拉赞助凑的,他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历年斯坦利杯夺冠的海报,每次小孩练累了哭,他就给他们放斯坦利杯的夺冠集锦:“你看这些人,牙被打掉了都还在往前冲,你这点疼算啥?”去年他带的U12队拿了全国少年冰球邀请赛的冠军,他给每个小孩都送了个迷你的斯坦利杯模型当奖品,他说:“你们现在拿的是小杯,以后说不定就能捧到真的,就算捧不到也没关系,你为它拼过的日子,都不算白过。”
哪怕是完全不打球的冰球迷,也能从斯坦利杯里找到自己的念想,我认识一个在温哥华开中餐馆的华人老板,2011年温哥华加人队打进总决赛的时候,他把餐馆关了三天,在门口支了个大屏幕免费给球迷放比赛,还自己掏腰包买了几百份披萨免费送,最后加人队输了,好多球迷在街上哭,他站在门口给大家递纸巾:“没事,明年我们再来,我还给你们送披萨。”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看冰球,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到加人队捧一次斯坦利杯,“哪怕我自己摸不到,我看着我喜欢的队摸到,我也高兴。”
我一直觉得,顶级体育赛事的荣誉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给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人发个奖励,而是它能变成一道光,照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斯坦利杯就是这样的光:你不需要是年薪千万的球星,你可以是哈尔滨的16岁少年,可以是沈阳的基层教练,可以是温哥华开餐馆的老板,只要你为冰球心动过、拼过、为它哭为它笑过,你就懂那个银杯里装的是什么,它就是你心里的那股劲,是你每次摔倒了都能爬起来的理由。
捧杯的人被记住,没捧到的人也刻进了它的故事里
斯坦利杯每年只有一个,大多数拼了一辈子的球员,到退役都摸不到它一下,但有意思的是,在斯坦利杯的故事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夺冠的瞬间,是那些没拿到冠军的人的遗憾。
我印象最深的是传奇后卫雷·布尔克,他在NHL打了21年,其中19年都在波士顿棕熊队,打了1825场常规赛,214场季后赛,拿过无数个人荣誉,可连总决赛的门都没摸到过,2000年,39岁的布尔克为了冲冠,离开了自己待了半辈子的棕熊,去了科罗拉多雪崩队,2001年终于打进总决赛,赢下冠军的那一刻,雪崩队的队长主动把第一个捧杯的机会让给了他,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40岁的布尔克抱着斯坦利杯,脸埋在杯里哭,全场两万多球迷喊他的名字喊了快五分钟,连对面的球员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等这个奖杯,等了整整21年。
还有2018年的拉斯维加斯金骑士,那是他们建队的第一年,全队都是别的队挑剩下的“边角料”球员,所在的城市刚经历过严重的枪击案,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低气压里,就是这样一支没人看得起的队伍,一路黑八打进了总决赛,最后虽然输给了华盛顿首都人队,但是全队回到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机场有十几万球迷举着牌子接他们,牌子上写着:“你们就是我们的斯坦利杯”,去年总决赛我和小远在他家看的直播,金骑士终于夺冠的时候,小远抱着球杆坐在小板凳上哭,他说他看过金骑士2018年的比赛,“你看,就算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能离梦想近一点。”
去年总决赛输给金骑士的佛罗里达黑豹队,队长巴克科夫带伤打满了全部四场比赛,最后一场结束的时候,他没有马上离场,而是走到场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放在领奖台上的斯坦利杯,那个镜头给了特写,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是没有哭,我当时看着那个画面突然就鼻子酸了:我们总说体育要拿冠军才算成功,但是哪有那么多冠军啊?更多的人拼了一辈子,可能都碰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奖杯,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为它拼到最后一刻的样子,早就已经被记住了,你早就成了这个奖杯故事里的一部分。
斯坦利杯的光,已经照到了中国的冰面上
我之前和朋友聊起斯坦利杯,好多人都会说:“那是老外的奖杯,和我们中国人有什么关系?”以前我也觉得,我们的冰球起步晚,想要有中国球员捧起斯坦利杯,可能还要等好几十年,但是这两年我见过越来越多像小远这样的小孩,我突然觉得,这一天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北京冬奥会之后,全国的冰场数量翻了三倍不止,以前冰球只有东北的小孩玩,现在上海、深圳、广州这些南方城市,都有了自己的青少年冰球联赛,我去年在上海的一个商场冰场,还见过一群七八岁的小孩打比赛,家长坐在冰场边举着加油牌喊,那股热闹劲,一点不比东北的冰馆差,2017年斯坦利杯第一次来中国展览的时候,现场排了几公里的队,好多小孩穿着全套的冰球护具,抱着迷你斯坦利杯拍照,有个7岁的小男孩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要当第一个捧斯坦利杯的中国人。”
现在已经有不少中国球员踏上了NHL的赛场:宋安东是第一个被NHL选中的中国球员,英如镝、陈梓蒙这些球员也在NHL的青年联赛里打拼,他们每往前一步,都是我们离斯坦利杯更近的一步,今年开春的时候小远给我发消息,说他入选了国少队的集训营,还给我拍了张他宿舍的照片,墙上贴着一张比A4纸还大的斯坦利杯海报,下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2030,我要摸到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就想起去年在哈尔滨冰馆里碰到他的样子,冻得通红的脸,裂了口子的手指,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其实我们为什么会喜欢斯坦利杯啊?从来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有多少球星摸过它,而是因为它给每个心里有火的人,都种了一颗不服输的种子。
这颗种子可以长在NHL的总决赛场馆里,也可以长在哈尔滨郊区的旧冰馆里,可以长在沈阳的公益训练营里,也可以长在每个普通球迷的心里,你不一定非要捧到那个真的银杯才算赢,只要你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拼过、坚持过,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斯坦利杯”。
前几天小远给我发训练的视频,他在冰场上摔了一跤,护膝滑到了小腿,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了摸球杆上的贴纸,然后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说:“姐,我今天进了三个球!”
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高兴,我想,说不定再过个十年八年,我真的能在NHL的总决赛现场,看着这个小孩,亲手捧起那个他想了很多年的斯坦利杯,到时候我一定要买前排的票,给他喊最大声的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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