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瓦里是2021年上海马拉松赛前的公益训练营,我作为跑圈自媒体去采素材,远远就看见塑胶跑道上站着个晒得比我这个福建人还黑的北欧面孔,光着脚在跑道上蹦来蹦去,速干衣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泥点,身边围着十几个大叔阿姨,举着手机拍他的落地姿势,同行的朋友戳戳我:“喏,那就是瓦里,芬兰来的‘平民跑者教练’,跟你之前见过的那些张口就是配速、跑量的精英教练完全不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做跑步培训,第一节课不是教你怎么PB,而是教你“怎么跑的时候能看见路边的猫”。
被马拉松“拐”来中国的芬兰小镇青年
瓦里的全名叫瓦里·马蒂宁,老家在芬兰北部罗瓦涅米旁边的一个只有300多户人的小镇,出门走十分钟就是北极圈的针叶林,冬天最低温度能到零下30度,他说自己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放学之后就踩着雪跑步,跑累了就躺在雪地上看极光,“那时候我就觉得,跑步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事,不需要队友,不需要门票,只要你愿意抬腿,就能去任何地方。”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瓦里在电视上看了男子马拉松的转播,镜头扫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他指着屏幕跟父母说:“我以后要去这个国家跑步。”2011年,他背着一个30升的背包,装了两双跑鞋、一本汉语词典就来了中国,第一站去了云南大理,报名了当时国内刚兴起的100公里越野赛。
那次比赛他跑到30多公里的时候迷了路,手机没信号,天又快黑了,脚也扭了,蹲在路边正发愁的时候,遇到了上山收核桃的白族大叔李叔,李叔把他背回了家,给他煮了一锅火腿木瓜鸡,还给他找了跌打酒揉脚,那时候瓦里的汉语只会说“谢谢”“你好”,就把包里带的芬兰巧克力全塞给了李叔家7岁的小女儿。“那是我第一次吃中国的火腿,太好吃了,比我家乡的烟熏三文鱼还香,我当时就决定,我要留在这个国家。”瓦里跟我说起这段的时候,眼睛还亮得很。
之后的几年他几乎跑遍了国内的大小越野赛,从大理100到敦煌戈壁挑战赛,从东北的林海雪原到海南的热带雨林,他跑过的路连起来能绕中国海岸线两圈,2015年的时候他在上海定居,正式做起了大众跑步培训,一开始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你一个能跑进3小时的全马精英,不去带专业队员,教那些跑5公里都喘的普通人,能有什么前途?瓦里只是笑:“专业队员有教练教,但是那些从来没跑过步的普通人,更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怎么跑不受伤,怎么跑能开心。”
我其实之前一直对国外来的健身教练有刻板印象,觉得要么是来割韭菜的,张口就是“你们中国人不会运动”,要么就是满脑子精英理念,巴不得你每天跑10公里,三个月就能跑全马,但跟瓦里接触多了我才发现,他是真的把普通跑者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
不是“精英教练”,是陪你跑过撞墙期的“瓦子”
瓦里的学员里,没有什么能站台的精英跑者,最多的就是平时坐办公室的上班族、带娃的宝妈、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身体不好的中老年人,他给自己的训练营定了三个规矩:第一不许比配速,第二不许晒PB,第三跑不动随时可以停,哪怕你跑了10分钟就想回家,也没人会说你。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学员张姐,42岁的公司会计,之前为了减肥开始跑步,跟着网上的教程练了三个月,体重没减下来,膝盖先积液了,去看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她当时都打算再也不跑了,后来在黄浦江边遛弯的时候遇到瓦里带学员跑步,瓦里看她走路的姿势就喊住她,说她是核心没发力,全靠腿甩着跑,当然会伤膝盖。
瓦里给她制定的计划,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每天只跑10分钟,跑的时候不用看手表,不用记配速,就沿着滨江走一段跑一段,看到好看的花就停下来拍,遇到流浪猫就停下来撸,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就直接回家,张姐一开始还觉得奇怪:“这也叫跑步?我之前最少都跑5公里的。”瓦里跟她说:“跑步是跟你的身体做朋友,不是跟它打架,你逼它做不想做的事,它当然会反抗。”
张姐就这么跑了两个月,不仅膝盖没疼过,还能轻轻松松跑完5公里,去年还报了上海半马,2小时40分完赛,她发朋友圈说:“我之前总觉得跑不快、跑不远就很丢人,现在才明白,我跑起来的时候吹过的风、闻过的桂花香,比PB重要一万倍。”现在张姐还成了瓦里训练营的志愿者,专门带刚入门的新手跑步,总跟大家说:“听瓦子的,慢一点没关系,能跑起来就赢了。”
2022年上海封控的时候,瓦里在小区里开免费的线上跑步课,带大家在客厅原地跑,还设计了好多有意思的项目:“冰箱折返跑”,跑过去开冰箱拿一瓶水再跑回来;“阳台眺望跑”,跑三圈就去阳台看一分钟外面的树;甚至还有“撸猫辅助跑”,家里有猫的可以抱着猫跑两分钟,当时小区里有个得抑郁症的高中生浩浩,休学在家半年多,天天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妈妈拉着他一起跟着瓦里上课,一开始他还不情愿,摄像头也不开,后来瓦里每次上课都专门点他,夸他跑的姿势特别标准,节奏感比成年人还好。
封了两个多月,第一次线下跑步的时候,浩浩跟着大家跑了3公里,跑完蹲在路边哭,说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感觉了,好像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都跟着汗一起流走了,现在浩浩已经回学校上学了,还加入了学校的跑步社,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跟瓦里商量要报名今年的10公里越野赛,整个人阳光得不行。
我那时候就觉得,瓦里哪里是个跑步教练啊,他更像个陪你过日子的朋友,他不关心你能跑多快,只关心你跑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在跑步的时候找到更好的自己,现在很多人总说跑步是“中产阶级的广场舞”,动辄就是几千块的碳板鞋、上万块的训练营,把跑步变成了一种用来攀比的社交货币,但瓦里把跑步拉回了它最本真的样子:它就是个让人开心的运动而已,跟你饭后散个步、跳个广场舞没有任何区别。
跑过100座中国县城,他想让更多人“不费力地爱上跑步”
这两年瓦里很少待在上海,大部分时间都在全国各地的县城跑,教那里的普通人跑步,他说现在国内的跑步资源都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大家总觉得只有城里的人才会跑步、才需要跑步,但其实县城里的人更需要便宜、方便的运动方式。
去年春天他去贵州黔东南的台江县,教那里的中学生跑步,去了才发现很多小孩从来没穿过跑鞋,平时上学都是光着脚在山路上跑,跑得特别快,但是姿势不对,很多小孩脚踝都有伤,瓦里自己掏腰包给20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买了跑鞋,特意选的是鞋底厚、耐造的款式,每双鞋上都写了小孩的名字,还根据山路的特点给他们设计了跑步课程:上坡的时候怎么调整呼吸,下坡的时候怎么落地不震膝盖,跑累了就停下来摘野果子吃,不用硬撑。
今年春天我跟他一起又去了一趟台江,之前他教的三个小孩参加了贵州省青少年越野跑比赛,拿了两个二等奖一个三等奖,几个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把奖牌塞给瓦里,脸憋得通红说:“瓦老师,我们以后也想当跑步教练,教村里的弟弟妹妹跑步。”瓦里拿着奖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转头跟我说:“你看,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他上个月去山东菏泽的一个县城,教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跑步,把跑步的动作和广场舞结合起来,跑两步扭一下,阿姨们学得特别快,现在组了个“牡丹跑团”,20多个人,平均年龄58岁,今年还去参加了东营马拉松的迷你马,全部都完赛了,阿姨们拿着完赛奖牌拍的抖音,点赞量有十几万,评论区好多人说:“我妈现在也不打麻将了,天天跟着跑团跑步。”
我之前跟他聊过,问他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去县城做这些不赚钱的事,他说:“我小时候在芬兰的小镇上,也是没有人教我跑步,我自己瞎跑,摔了好多次才学会怎么跑不受伤,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像我小时候一样的人,能轻轻松松地跑起来,不用花很多钱,不用买很贵的装备,只要有一双鞋,甚至没有鞋,都能享受跑步的快乐。”
我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产业真的太浮躁了,大家都盯着那一小撮能跑全马、能站台的精英跑者,卖几千块的碳板鞋,推几万块的海外参赛团,好像你不跑个全马、不进个4小时,就不配叫跑者,但实际上,中国有14亿人,其中90%的人从来没有跑过一次5公里,他们不需要PB,不需要完赛奖牌,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动起来、开心起来的方式而已,瓦里做的事,其实就是补上了这一块空白。
跑步的终极答案,从来不在终点线
瓦里现在已经很少参加比赛了,最多就是去马拉松当关门兔,还是最慢的6小时兔子,去年上马他当关门兔,一路上帮跑不动的人拎包,给人递能量胶,跟那些想退赛的人说:“慢慢跑,我们赶在关门之前到就行,路上的梧桐叶特别好看,你低头看看。”最后有17个本来打算退赛的人,跟着他踩着关门的时间冲过了终点线,一群人抱着他哭,他站在中间笑得像个傻子。
他在上海开的跑步俱乐部,没有加盟费,没有课时费,只要你喜欢跑就能来,每周三晚上在黄浦江边集合,跑5公里,跑完大家一起去路边吃烤串,AA制,瓦里每次必点10串烤韭菜,说比芬兰的黑面包好吃100倍,俱乐部的墙上没有挂任何他的获奖证书,全是学员们拍的照片:有张姐跑半马的完赛照,有浩浩在学校跑步社的合影,有台江的小孩举着奖牌的照片,还有菏泽的阿姨们跳广场舞式跑步的视频截图。
我上次跟他一起吃烤串的时候问他:“你在中国待了12年,以后打算回去吗?”他咬了一口烤韭菜,摇着头说:“不回去了,我现在就是半个中国人,我老家的小镇只有300多人,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跑步,还有烤串,我回去干嘛?”他说他接下来的目标是跑遍中国200个县城,教1万个普通人学会跑步,“不用跑很快,不用跑很远,只要他们跑起来的时候觉得开心,我就满足了。”
其实我跑了也有五六年了,之前也焦虑过,看着别人全马进3小时就眼红,为了PB练到半月板受伤,躺了半个月,那时候我总觉得跑步的意义就是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是朋友圈里的配速截图,是别人的一句“你好厉害”,直到认识瓦里我才明白,跑步的终极答案从来不在终点线,它在你跑过的风里,在你路边见过的花里,在你出汗之后浑身通透的舒服里,在你通过跑步认识的那些可爱的人里。
瓦里总说一句话:“跑步不是比赛,是你和自己身体的约会。”现在我们身边的焦虑太多了,工作要卷KPI,孩子要卷成绩,连运动都要卷配速卷跑量,好像你不做到最好就是失败者,但其实真的不用,就像瓦里教我们的那样,慢一点也没关系,跑不动走两步也没关系,只要你愿意抬腿,愿意感受风拂过脸颊的感觉,你就已经赢了。
下次如果你在黄浦江边看到一个光着脚跑步的黑皮肤芬兰人,别犹豫,上去跟他打个招呼,他说不定会拉着你一起跑两圈,跑完还能请你吃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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