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月我特意订了去佛罗里达的机票,目的地不是游客扎堆的迈阿密南海滩,也不是迪士尼所在的奥兰多,而是很多中国人听着陌生的博卡拉顿,刚出棕榈滩国际机场,湿热的风裹着棕榈叶的清香扑过来,出租车司机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古巴裔大叔,看见我背包上挂的迈阿密国际钥匙扣就笑:“又是来找梅西的吧?这俩月我拉的客人一半都是冲他来的。”
我在博卡拉顿待了整整三周,没有赶景点,每天就是泡在各个球场、海边酒吧和社区公园里,越待越觉得,这座常住人口不到10万的小城,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体育城市”该有的样子,它没有纽约麦迪逊花园那样的顶级场馆,也没有洛杉矶那样扎堆的豪门球队,但这里的风里都飘着运动的味道,体育不是聚光灯下的表演,是刻进每个人日常里的生活方式。
从梅西的春训脚印,看职业体育的“后花园密码”
梅西加盟迈阿密国际之后,很多球迷都知道球队的主场在迈阿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每年的冬春训基地,就设在博卡拉顿郊区的DRV PNK体育中心,我到的第二天就跟着当地球迷群里的几个老球迷去蹲点,早上6点天刚蒙蒙亮,基地门口已经挤了二三十个人,有抱着足球的小孩,有穿着阿根廷球衣的中年男人,还有推着轮椅、满头白发的老太太。
群里的组织者何塞已经在博卡拉顿住了32年,他说自己从90年代开始就是迈阿密各种体育队的死忠:“以前我们这的常客都是网球、高尔夫的名人,桑普拉斯、伍兹都在这有房子,平时训练也在这,很少有足球明星来,梅西来了之后,整个城的足球迷都疯了。”那天我们等到快10点,训练结束的球员陆陆续续走出来,梅西走在最后,看见门口的球迷特意绕了过来,给每个人签名合影,有个7岁的小球迷递了自己画的梅西画像,梅西特意抱了抱他,还在画像上写了“送给小迭戈,祝你早日成为职业球员”,小孩当场就哭了,站在我边上的何塞也红了眼睛。
其实博卡拉顿从来都是职业体育圈公认的“最佳后花园”:北纬26度的气候让这里冬天的平均气温都在22度以上,几乎没有极端天气,100多块高标准的训练场、30多个高尔夫球场、20多块专业网球场地,足够满足各种项目的训练需求,除了迈阿密国际,NFL的迈阿密海豚队、MLB的圣路易斯红雀队都把春训基地设在这里,ATP250博卡拉顿公开赛已经办了17年,去年吴易昺来参赛的时候,我专门去现场看了他的比赛,整个球场只有不到2000个座位,观众和球员的距离不到5米,吴易昺打完第一场比赛之后,特意在场边待了10分钟,给所有过来签名的中国球迷都签了名,有个从纽约飞过来的华裔姑娘林晓跟我说:“我追了吴易昺三年,大满贯的赛场我也去过,但是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这里的比赛根本没有什么明星架子,就像看邻居家小孩打球一样。”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职业体育的理解都有误区,总觉得中心必须是纽约、洛杉矶这种大城市,必须有能坐几万人的大场馆,但其实博卡拉顿这种“后花园”型的城市,才是职业体育的毛细血管:它给运动员提供了远离聚光灯的安静训练环境,不用出门就被狗仔追,训练完还能去海边散散步;也给普通球迷提供了更接地气的接触偶像的机会,不用花几千块买黄牛票,不用隔着几十排座位远远望一眼,只要你愿意早起等两个小时,就能拿到偶像的签名,甚至能和他说两句话,这种有温度的连接,才是职业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NCAA黑马的诞生地:体育从来不是功利的工具
2023年的NCAA篮球赛,博卡拉顿的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FAU)猫头鹰队绝对是最大的黑马:这支之前从来没有打进过全国32强的中小联盟球队,一路淘汰了多支种子队,打进了最终四强,当时整个博卡拉顿都陷入了狂欢,我住的民宿边上有个开了22年的海边酒吧叫“蓝鹦鹉”,老板汤姆的儿子吉米就是猫头鹰队的替补后卫,那段时间酒吧墙上贴满了吉米和球队的照片,只要有比赛,酒吧提前两个小时就坐满了人。
我和汤姆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吉米就是在博卡拉顿土生土长的小孩:“我们这里的小孩,放学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写作业,是先去社区球场打两个小时球,家长都在边上等着,没人觉得打球是浪费时间,吉米从6岁开始打篮球,我从来没逼过他要打职业,也没说过打球要拿奖学金,他就是喜欢,每天放学泡在球场上,打累了就来酒吧帮我擦杯子,我还总说他打球耽误我使唤他干活。”
猫头鹰队打最终四强的那天,酒吧里挤了300多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很多人专门从其他城市赶过来,有个80岁的老校友坐了4个小时的车从奥兰多过来,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我等了50年,终于等到你们进四强”,最后猫头鹰队输给了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只差1分,整个酒吧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谁先起头唱起了校歌,后来所有人都跟着唱,没有人骂球员,也没有人提前走,大家互相拍着肩膀安慰,说“我们已经赢了”,球队回到博卡拉顿那天,整个城市的主干道都封了,几万人站在路边欢迎他们,所有的车都停下来鸣笛,市长还给球队每个人都颁了荣誉市民勋章,没人觉得他们是失败者。
那天我在酒吧喝了两杯啤酒,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很多时候我们把体育当成了升学的工具,拿金牌的手段,小孩打球家长首先问的是“能不能考学加分”,球队打比赛首先问的是“能拿多少奖金”,充满了功利性的计算,但在博卡拉顿,体育就是生活本身,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没有那么多必须达成的目标,你喜欢打就打,打不好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反而是这种没有功利心的氛围,长出了意想不到的黑马,FAU的奇迹根本不是什么运气,是这座城市几十年的体育氛围堆出来的结果。
普通人的运动天堂:72岁奶奶和10岁小孩共享同一片球场
博卡拉顿最打动我的,根本不是有多少明星来这里训练,也不是有多少顶级赛事,而是它的体育没有门槛,不管你是身家千万的富豪,还是普通的服务员,不管你是72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小孩,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场地,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住的民宿边上就是砂糖沙社区公园,里面有8块公共网球场、4块篮球场、2块棒球场,还有一个滑板公园和3公里的跑步道,所有场地都是免费向公众开放的,只需要提前一天在网上预约就行,我每天早上7点起来跑步,总能碰到72岁的玛丽奶奶,她总是穿一身粉色的运动服,戴个同色系的发带,背着一个贴满了比赛徽章的网球包,打一个小时的网球才回家。
玛丽奶奶以前是纽约的会计,退休之后就搬来了博卡拉顿,现在她每周打3次网球,2次高尔夫,还参加了当地的老年网球联赛,去年拿了65岁以上组的女单冠军,她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忙工作,根本没时间运动,退休来这里才开始学网球,现在打了15年了,身体比我很多在纽约的老朋友都好,去年我还去参加了半程马拉松,跑了两个半小时。”玛丽奶奶还免费教社区里的小孩打网球,我在公园碰到的10岁小男孩杰克就是她的学生,杰克已经打了3年网球,去年拿了佛罗里达州10岁组的男单亚军,他说:“玛丽奶奶教我打球从来不收钱,她说只要我喜欢打就行,以后想打职业她就帮我找教练。”
除了陆地运动,博卡拉顿的海边还是水上运动的天堂,这里的浪特别稳,没有什么危险的暗礁,特别适合新手学冲浪和桨板,我特意花了50美元报了一节桨板课,教练迪伦是个20多岁的本地小伙子,平时是佛罗里达冲浪队的运动员,没事就在海边教游客:“我们这的人基本上都是会走路就会游泳,会跑就会冲浪,我从3岁开始我爸就带我去海边冲浪,现在我教过的学生最大的有78岁,最小的才4岁,只要你敢下水,就没有学不会的。”
我去过很多所谓的“体育名城”,要么是场馆建得特别豪华,但普通人进去打个球一小时要几百块,根本消费不起;要么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用的训练基地,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但博卡拉顿不一样,它的120多块公共网球场,80%都是免费开放的,30多个高尔夫球场,有10个是公众球场,打一场球只要20多美元,海边的冲浪点也全是免费的,哪怕你一分钱不花,也能痛痛快快玩一天,好的体育城市从来不是给有钱人或者职业运动员准备的,是给每一个普通人准备的,这一点博卡拉顿做得太好。
当体育成为城市名片:我们能从博卡拉顿学到什么?
这次博卡拉顿之行,我特意找当地旅游局的工作人员聊了聊,他们给了我一组数据:2023年博卡拉顿的体育旅游收入超过了12亿美元,占整个城市旅游收入的42%,体育产业占城市GDP的15%,是当地的第三大支柱产业,整个城市有近200个注册的青少年体育俱乐部,每年有超过3万名青少年参与培训,有近1万名60岁以上的老人注册参加各类老年体育联赛。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个模式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没有花几十亿建什么顶级场馆,也没有砸钱办什么奥运会、世界杯这种顶级赛事,就是把场地建到老百姓的家门口,把门槛降到最低,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当运动成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体育产业自然就起来了,根本不需要刻意炒概念。
这些年我见过国内很多城市都在提“建设体育名城”,花大价钱建了很多漂亮的体育场馆,办了很多高大上的国际赛事,但赛后场馆就锁起来,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普通人进去打个球要花大几百,大家根本消费不起,场馆建得再漂亮也没用,其实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能坐几万人的大场馆,我们需要的是家楼下的免费篮球场、社区里的亲民网球场,是放学之后小孩能安全跑跳的操场,是退休老人能打拳跳舞的广场,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办多少大赛,而是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离开博卡拉顿那天,在机场碰到一个从加拿大过来的老大爷,他说他每年冬天都来博卡拉顿待三个月,就是为了打高尔夫和网球:“我在加拿大冬天零下几十度,根本出不了门,来这里每天都能在户外打球,舒服极了,这里的风里都有运动的味道。”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博卡拉顿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体育名城,没有超级碗冠军,没有大满贯赛事,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过它的名字,但它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体育城市的样子:它的体育不是属于聚光灯的,不是属于奖杯的,是属于每个早上在球场挥拍的老人,每个放学在球场奔跑的小孩,每个周末去海边冲浪的年轻人,属于每一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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