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混业余马术圈的人都懂,“马高”是个自带光环的词：指的是骑手跳过的场地障碍高度，刚好等于所骑马匹的肩高，对于很多刚入门的爱好者来说，能跳到“马高”几乎等于拿到了“进阶骑手”的通行证，朋友圈发个跳障碍的视频，配文“终于解锁马高”，评论区一定会收到一片羡慕的赞叹，但最近大半年我泡在京郊顺义的几家马术俱乐部，亲眼见过太多为了冲“马高”摔得人仰马翻的例子，越来越觉得：太多人把这两个字的意思，彻底理解歪了。
我见过最蠢的攀比，是骑友圈晒“我跳了多少马高”
上个月俱乐部刚发生过一件事,现在提起来大家还觉得可惜。 当事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张哥，36岁，去年年底为了陪客户谈生意入了马术的坑，买了一匹肩高162cm的温血马，起名“王子”，前后连买马加俱乐部年费花了近60万，他平时工作忙，每周最多来一次，来了基本不练平地，直接让教练架障碍跳，学了8个月，平地起坐还晃得厉害，已经能勉强跳90cm的高度了。 那段时间他的几个骑友都在晒自己跳马高的视频，张哥坐不住了，上周三来俱乐部，直接跟教练说“给我架160的杆，我今天要跳马高”，教练当场就劝他，说他基础不牢，马也没跳过120以上的高度，硬跳太危险，结果张哥直接来了句“我花那么多钱买马就是来玩的，你让开，出事我自己负责”。 后来的结果比所有人想的都糟：第一次跳王子明显怕了，在障碍前急停拒跳，张哥没抓稳缰绳直接飞了出去，左胳膊撑地摔成了粉碎性骨折；王子躲闪的时候前腿磕到了障碍杆，腿骨骨裂，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恢复，张哥摔了之后再也没来过俱乐部，直接把王子低价转卖了，接手的是个16岁的小姑娘，现在天天带着王子练平地，上个月刚稳过100cm，小姑娘说“王子特别聪明，只是之前的人太急了”。 我真的特别不能理解现在圈里的这种攀比风气：刚学3个月的新手，开口就问“你能跳多高？到马高了吗？”，仿佛跳不到马高就不配说自己会骑马，可他们从来没想过，马不是没有感情的代步工具，不是你拿来装逼的道具，你逼着一匹从来没试过1米以上障碍的马直接跳马高，和你逼着一个刚学会跑步的人去跑马拉松有什么区别？ 我始终觉得，把马高当成炫耀的资本，是对这项运动最大的不尊重，马术的核心是“人马合一”，从来不是“人凌驾于马之上”，你满脑子只想着自己要拿这个数字出去吹牛逼，根本不管马的感受，哪怕你真的侥幸跳过去了，也不配说自己是个合格的骑手。
真正的“跳马高”，是你和马之间的信任厚度
上周六我在俱乐部亲眼见过一次最动人的“跳马高”，主角是19岁的大二女生小棠，和她的半血马“板栗”。 板栗的肩高刚好105cm，是小棠三年前花两万块钱从马场买回来的，当时板栗才3岁，性格特别野，之前的骑手骑它，它总把人甩下来，别人都说是匹“废马”，小棠就一眼相中了它的眼睛，说“它就是怕生人，不是坏”。 为了练这匹马，小棠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耗在了俱乐部，没课的时候早上6点就到马场，先给板栗刷身子、喂草料，再牵出去慢走20分钟活动筋骨，之后才开始练平地，我见过她手上的茧子，比很多练了五六年的老骑手都厚，有一次板栗闹脾气把她甩下来，她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骂马，是去看板栗的蹄子是不是被地上的石头扎到了。 这次冲105cm的马高，她准备了整整三个月，从80cm开始，每次只加5cm，只要板栗有一次跳的节奏不对，她就退回到上一个高度再练一周，从来不会逼着马硬上，跳之前她还特意摸了摸板栗的脖子，喂了半根胡萝卜，对着马耳朵小声说了句“别怕，我陪着你呢”。 我站在场地边上看得特别清楚，整个过程没有一点慌乱：小棠的上半身稳得像钉在马背上，步伐节奏卡的刚刚好，板栗起跳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前腿抬得高高的，稳稳越过了那根和它肩高一样的横杆，落地的时候小棠还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 跳完之后小棠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抱着板栗的脖子蹭了半天，眼泪都快出来了，她那天发的朋友圈没有拍障碍的高度，也没有拍自己骑马的帅照，就拍了板栗脑门上面的一撮白毛，配文是“我的小英雄今天飞起来啦”。 那天我和小棠聊天，她说她之前也特别想早点跳马高，去年年底有一次教练说她可以试试100cm，她当时太急，拽缰绳拽太狠，板栗差点崴了腿，那之后她就想通了：“马高不就是个数字吗？我哪怕一辈子跳不到马高也没关系，但是我不能让板栗因为我急着装逼受伤啊。” 你看，这才是“马高”真正的意义：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军功章，是你和马一起攒了几百个日夜的默契、信任、勇气，才共同跨过去的那道坎，你记得它每次起跳前的小习惯，它相信你不会逼它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这份双向的信任，比你跳1米8、2米都值钱。
别把马高当终点，它只是你和马同行路上的一块路牌
俱乐部的老教练王哥今年52岁,玩马术20多年了，年轻时候打专业赛，最高跳过1米43的障碍，比他当时骑的马“将军”的肩高还高3cm，拿过好几次全国青少年马术赛的冠军。 现在王哥自己练的时候，最多只跳80cm的障碍，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跳高点，他就笑着指了指旁边在吃草的将军：“它今年都18了，相当于人50多岁了，腿脚都有风湿，跳不动高的了，我陪它跳点矮的，它开心就行。” 我见过王哥手机里存的老视频，当年将军5岁刚成年的时候，第一次跳1米2的障碍，在赛场上紧张得直甩头，王哥就骑着它在场上慢步绕了三圈，一直摸着它的脖子跟它说话，后来才顺利跳过去，拿了当年的冠军，现在将军老了，冬天腿会疼，王哥每天都会给它的腿缠上厚厚的护腿，给它喂热的麦麸，没事就牵着它在马场外面的小路上慢走，偶尔架个30cm的小障碍，让将军带着7岁的小学员跳，每次跳过去小朋友笑的直拍手，将军也会晃着耳朵打个响鼻，看起来比当年拿冠军还开心。 王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很多人觉得马术的终点就是越跳越高，跳完马高跳1米2，跳完1米2跳1米5，其实不是的，你算一算，一匹马的寿命也就30年，能陪你骑的时间最多20年，你是想花20年逼着它跳越来越高的障碍，还是想花20年跟它一起攒点开心的回忆？我当年跳了1米43，那确实是我和将军的高光时刻，但是现在我带着它散步，看着它带着小朋友跳小障碍，我觉得比拿冠军还幸福。” 其实不止是马术，我们搞很多体育项目的时候，都容易陷入这种“数字攀比”的陷阱：跑马拉松的攀比PB，练力量举的攀比卧推重量，玩骑行的攀比均速，好像数字越高就越厉害，但我们都忘了，我们最初爱上这些运动的原因，本来就不是那些冰冷的数字啊：是你跑完全程之后风吹在脸上的舒服，是你和搭档一起举起重量的时候的成就感，是你骑着车在山路上看到的好看的风景，是你的马愿意陪着你跨过一道又一道障碍的信任。 马高从来不是终点，它只是你和马同行路上的一块路牌，告诉你“哦，我们已经一起走到这里啦”，前面还有更多有意思的事等着你和它一起经历呢，没必要卡在这一块路牌上较劲。
我自己也学了一年多马术,现在最多只能跳70cm的高度，离我骑的那匹小pony的马高还差20cm，换做以前我肯定会急着赶紧练到90，但是现在我一点都不急，上次我跳70cm的时候，落地之后马喘的有点快，我赶紧下来摸它的脖子，给它喂了个苹果，教练站在旁边笑，说“你现在终于有点骑手的样子了，之前满脑子都是我要跳过去，现在终于知道心疼马了”。 是啊，我们骑马，本来就不是为了和别人比谁跳的高的，你要是真的喜欢马术，下次你站在障碍旁边的时候，先别急着催马往前冲，摸摸它的脖子，问问它准备好了吗，然后再跟它说一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跳不过去也没关系，我陪着你呢。” 毕竟，比起“我跳了多高的马高”，“我们一起跳过去了”，才是更值得骄傲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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