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男单自由滑决赛那天,我攥着半杯冰奶茶蹲在电视前,看着羽生结弦朝着4A的高度起跳、旋转、然后重重摔在冰面上的那一刻,奶茶的冰碴子化了满手,凉得我打了个颤,那声闷响隔着屏幕传过来,我好像都能感觉到冰面的硬,和他脚踝钻心的疼,后来他爬起来接着滑完整个节目,弯腰鞠躬的时候,我旁边的朋友哭着说“他明明可以稳稳拿牌的,为什么非要拼这个啊”。
那时候我突然懂了,对花滑这项半是体育半是艺术的项目来说,站在冰上的人从来不是为了那块牌子滑的,他们是为了心里那套完整的“作品”滑的,所谓“为艺术献身”,对这些冰上的逐梦者来说,从来不是写在宣传稿里的空话,是摔出来的淤青、磨破的冰鞋、嵌在骨头里的钢钉,是哪怕疼到站不住,脸上也要带着最舒展的笑,把最美的样子留在冰面上的执念。
冰面有多滑,通往“美”的路就有多疼
我之前报过一期成人花滑体验课,第一节课站在冰上连站都站不稳,摔了两次屁股墩之后蹲在冰场边不想动,抬头就看见旁边一个穿宝蓝色考斯滕的姐姐在练转三,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她的头发甩起来的时候,连风都带着点浪漫的味儿,后来熟了我才知道她叫林晓,32岁,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已经在这个冰场练了3年花滑。
“我刚练的时候比你摔得还惨,”她休息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挽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深浅叠着有五六道,最浅的那道还是粉的,“上个月练后外点冰,摔得我缓了十分钟才爬起来,旁边教练都劝我别拼了,我歇了两天还是忍不住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冰上仙子”,背后全是拿疼堆出来的,林晓给我看她的冰鞋,鞋跟处磨得发白,鞋里塞着厚厚的矫正鞋垫,“专业运动员比我们苦多了,你知道隋文静吧?2016年做足踝手术,脚里钉了8根钢钉加1块钢板,术后康复的时候连走路都疼,她愣是咬着牙练滑行,平昌冬奥会拿了银牌下场,脚肿得冰鞋都脱不下来,还有羽生结弦,2017年NHK杯赛前训练和别的选手撞了,下巴缝了7针,头还晕着就坚持上场滑完,下场直接瘫在教练怀里,他那脚踝的伤,打封闭上场都是常事,北京冬奥的时候脚肿得穿冰鞋都要费半天劲,还是硬着头皮跳了4A。”
去年秋天林晓考花滑步法等级,考前一周练转三的时候冰刀卡进了冰缝,整个人直接摔出去,手腕桡骨骨折,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右手打着石膏,左手还拿着平板改自己的节目编排,床单上摊着好几张画满标记的音乐谱子。“我那套《海底》都编了俩月了,本来想这次考完级就去表演的,现在得往后推推了。”她笑着晃了晃自己打着石膏的手,手腕上还戴着个冰刀形状的银手链,“没事,等我拆了石膏接着练,反正早晚能滑成。”
现在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一道3厘米的疤,每次上冰之前她都会摸一下那道疤,说这是“艺术给我盖的戳”,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为艺术献身”是很宏大、很遥远的词,其实根本不是,对这些爱花滑的人来说,“献身”就是摔疼了爬起来,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滑,是明明知道这条路满是磕碰,还是愿意一步步踩过去,就为了冰上那几分钟的舒展和漂亮,花滑的美从来不是无成本的浪漫,是每一块淤青、每一道伤疤、每一次咬着牙的坚持,一点点堆出来的。
比起打分板的数字,作品的完整度才是最高信仰
北京冬奥结束之后有个采访问羽生结弦,后不后悔为了跳4A放弃金牌,他说“我来北京不是为了拿金牌的,4A是我准备了很多年的作品的最后一笔,我不能为了一块牌子把它删掉,哪怕摔了,我也觉得我的节目是完整的”。
我那时候突然想起林晓去年参加业余花滑公开赛的事,她报了成人组,赛前练了大半年的节目,难度不高但完成度极高,教练说只要正常发挥,前三稳拿,第一名的奖品是一双价值五千多的专业冰鞋,她念叨了好久说要拿了奖就把自己穿了两年的旧冰鞋换了,结果赛前一周她突然跟我说,要在节目最后加一个后外两周跳。
“你疯了?你那个跳十次能成两次都算好的,万一摔了不就拿不到奖了?”我当时特别不理解,她晃了晃手机里存的《梁祝》音乐,眼睛亮得发光:“你听这段,就是化蝶那部分,没有个跳跃怎么行?之前为了稳我把它删了,但是越想越不对,没有这个跳,整个节目都没魂了,我滑的是《梁祝》啊,化蝶就得飞起来对不对?”
比赛那天我去现场看了,她前面的动作都完成得特别顺,到最后化蝶那段音乐起来,她起跳、旋转,我攥着拳头在台下喊“稳”,结果她落地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直接坐在了冰面上,她爬起来的时候还笑着,接着滑完了最后几个动作,鞠躬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比给第一名的还响,最后她拿了第五名,下台的时候我递水给她,问她后不后悔,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后悔啥?我把我想表达的化蝶做出来了啊,那套节目是完整的,比拿冰鞋开心多了。”
之前我采访过一个花滑队的编舞老师,她跟我说现在很多选手为了拿高分,会刻意删掉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去加裁判喜欢的动作,甚至会为了凑难度,把节目剪得支离破碎。“但真正爱这个项目的人永远不会这么干,”她当时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普鲁申科2010年冬奥会的节目,“当年他的技术难度比冠军高多了,就是因为节目编排不符合裁判的审美拿了银牌,后来他说‘我滑的是我想呈现的艺术,不是为了打分板上的数字’,你看现在十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年的冠军滑了什么?大家记得的都是普鲁申科的《献给尼金斯基》。”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底色是胜负,但花滑的底色是艺术,对那些把花滑当艺术的人来说,“更高更快更强”前面,永远要加一个“更美”,这个“美”的优先级,甚至高于奖牌,高于利益,他们愿意为了作品的完整性,放弃唾手可得的荣誉,这种“献身”,是对艺术本身最大的尊重——比起拿多少奖,把自己想表达的东西完整地呈现给观众,把一个好作品留在冰面上,才是最重要的事,打分板上的数字过几年就没人记得了,但是好的节目,能在人心里存一辈子。
所谓献身,从来不是牺牲,是和艺术双向的奔赴
上个月我去冰场找林晓,刚好碰到她在给几个五六岁的小朋友上体验课,她穿了个粉色的卫衣,兜里揣着一堆卡通贴纸,小朋友滑得稳就给贴一个,几个小不点围在她身边“姐姐”“姐姐”地叫,特别热闹,她现在除了自己练花滑,每周六都来冰场当志愿者,教刚接触花滑的小朋友基础动作。
“我可能这辈子都跳不了三周跳,也拿不了专业比赛的奖,”休息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看着冰面上的小朋友追着跑,笑得特别温柔,“但是我能让更多小朋友喜欢上花滑啊,你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站都不敢站,现在已经能自己滑半圈了,说不定以后她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呢?我这也算是为花滑这门艺术添砖加瓦了对吧?”
我那天还看到冰场里有个7岁的小姑娘练贝尔曼旋转,腰往后弯到手能抓到自己的冰鞋,疼得眼泪吧嗒往冰面上掉,但是音乐一出来,她立马把眼泪擦了,笑得特别甜,转完下来教练给她递水,她举着手里的小奖牌晃:“我今天转了8秒!比昨天多2秒!我以后也要像隋文静姐姐一样,滑给全世界看!”
之前看张丹的专访,她当年和张昊拿了都灵冬奥会双人滑银牌,后来退役了开了自己的花滑俱乐部,到现在已经教了上千个小朋友,她说“我当年在冰上没完成的梦,说不定这些小朋友里有人能完成,我把我对花滑的理解、对美的感受教给他们,我的艺术生命就还在延续。”
很多人一听到“为艺术献身”,就觉得是苦大仇深的,是要放弃所有的生活,要遍体鳞伤才算数,但我接触的这些花滑人告诉我根本不是这样,他们是会摔疼,是会受伤,但是他们从冰上获得的快乐和满足,远超过那些疼痛,林晓说每次滑完一套完整的节目,风从耳边吹过的那一刻,她觉得什么加班的烦恼、生活的糟心事都没了,“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在飞,那种快乐,什么都换不来”。
所谓的“献身”,从来不是单向的消耗,是双向的奔赴,你把你的热爱、你的时间、你的精力给花滑,花滑也会把最极致的浪漫、最踏实的满足感给你,你把自己活进这门艺术里,你自己也成了艺术的一部分,那些练到崩溃的夜晚,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瞬间,那些为了一个动作抠几百次的坚持,最后都会变成你滑在冰上时,眼里的光,和舒展的笑。
上周我又去冰场看林晓的公开表演,她滑的还是那套《梁祝》,最后化蝶那段的后外两周跳,她稳稳地落在了冰面上,全场的人都在鼓掌,冰场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站在台下突然就懂了,“为艺术献身”从来不是什么喊给别人听的口号,是羽生结弦肿着脚踝也要跳4A的坚持,是隋文静把取出来的钢钉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的浪漫,是林晓摔了三次终于练成两周跳的开心,是7岁的小姑娘擦了眼泪还要接着转的倔强。
这些人,用自己的汗水、伤痛、热爱,在冰面上铺出了一条通往美的路,他们站在冰上的那一刻,本身就是最美的艺术,我们总觉得艺术离普通人很远,其实不是的,只要你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付出,愿意为了心里那份“美”坚持,愿意把自己的热爱一点点砸进去,你也可以是那个,为艺术献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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