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第八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坛人物:有拿了大满贯就开始接天价代言的流量明星,有当了管理者就满嘴官话的行业掌舵者,也有退役后就再也不愿碰老本行的失意运动员,但每次聊到“真正懂体育的人”这个话题,我第一个想起的永远是亚历山大·茹科夫,这个名字对很多普通观众来说可能有点陌生,但只要你稍微关注过花样滑冰、或者了解过俄罗斯体育近二十年的起伏,就会知道: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本最生动的“体育精神教科书”。
冰场上摔出来的“野路子冠军”:没人看好的小孩也能闯出名堂
茹科夫的体育路,从一开始就拿的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
他出生在莫斯科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住的是老居民区的赫鲁晓夫楼,楼下只有一个半露天的简易冰场,只有每年12月到次年2月会结冰,剩下的时间就是个堆满杂物的水泥地,7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邻居家的小孩去冰场玩,踩着哥哥穿剩的、鞋帮已经磨开线的旧冰鞋,摔了十几次还不肯走,回家就跟父母说要学花样滑冰。
那时候花滑在苏联已经是热门项目,专业队的选拔门槛极高,家里没有闲钱给他报兴趣班,也没有关系帮他找教练,他妈妈摸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劝他:“咱们普通人家的小孩,玩玩就得了,别吃这碗饭。”但茹科夫偏不听,他把旧冰鞋藏在楼道的杂物柜里,每天放学先绕去冰场滑两个小时,再回家撒谎说去同学家写作业,脚被磨出血泡就自己偷偷贴个创可贴,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就说跑操摔的,直到他妈妈在他书包夹层里翻出了五六个磨破的创可贴,才知道他偷偷滑了半年冰。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2021年的自传里写过一个细节:12岁那年他报名参加莫斯科市的少年花滑比赛,连专门的比赛服都买不起,妈妈把自己穿旧的红色毛衣拆了,给他改了一件合身的上衣,还在领口绣了个小小的雪花,结果比赛当天他滑到第二个三周跳的时候,毛衣侧面的开线挂在了冰刀上,他直接摔了个趔趄,红色的毛线拖在冰面上拉了两米多长,全场观众都笑出了声,换做别的小孩可能早就红着脸下场了,但茹科夫爬起来,一手拽着不断往外抽的毛线,一手保持着动作姿态,硬着头皮滑完了整套节目,最后居然拿了第三名,当时在场的莫斯科中央陆军花滑队教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倔小孩,当场就问他愿不愿意来专业队训练。
我去年在上海跟国家青年花滑队的几个小队员聊天,他们说现在队里的小孩,一双专业冰鞋最少要七八千,训练服、护具一套下来要几万块,家长全程陪练,摔一下都心疼半天,很少有人再有茹科夫那股“摔成那样还能接着滑”的韧劲儿,我当时就说:其实体育最核心的入场券从来不是昂贵的装备,是那股哪怕全世界都在笑你,你也要把自己的动作做完的执念,茹科夫后来能从运动员一路走到奥委会主席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天赋,是他7岁那年在冰场上摔了十几次还不肯走的劲儿,是12岁那年拽着毛线也要滑完全程的劲儿。
从领奖台到办公室:他把“冰场逻辑”带进了俄罗斯体育的至暗时刻
茹科夫的运动员生涯很短,21岁那年他在一次国际比赛里落地的时候摔断了十字韧带,医生说他再也不能做高难度的跳跃动作,他只能选择退役,但他没有离开体育圈,反而去读了经济学博士,一步步从体育部门的基层职员,做到了俄罗斯奥委会主席的位置。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转型当管理者”肯定是外行领导内行,但茹科夫恰恰是少有的、能站在运动员角度思考问题的管理者,最典型的例子就是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禁赛风波”:当时俄罗斯运动员被禁止以国家名义参赛,只能以“俄罗斯奥运队”的身份出场,领奖的时候不能升国旗、奏国歌,只能用奥林匹克会旗和会歌代替,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俄罗斯体育圈都炸了,好多运动员直接公开表示不想去参赛,觉得就算拿了冠军也没有意义。
当时花滑名将梅德韦杰娃在采访里说过一个细节:她那时候哭着给茹科夫打电话,说自己滑了十年,就是想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现在这样去比赛还有什么意思?茹科夫没有跟她讲什么“顾全大局”的大道理,就跟她说:“我当年穿你阿姨改的旧毛衣参加比赛,全场都笑我,我当时也觉得没脸,但我滑完的时候,你阿姨在看台上哭着给我鼓掌,她知道我是为了谁滑,你滑的每一个跳跃,冰刀在冰面上刻下的痕迹都是俄罗斯的形状,观众认得你是谁,你自己认得你是谁,就够了。”
那段时间茹科夫几乎天天泡在训练基地里,挨个找运动员聊天,谁心态崩了他就陪谁吃饭唠嗑,他甚至跟国际奥委会申请要跟着运动员一起去平昌,被拒绝之后就干脆在奥委会办公室搭了个24小时不关机的大屏幕,每一场有俄罗斯运动员参加的比赛他都守着看,运动员比完不管输赢,第一个电话肯定是他打过去的,当时有个雪橇选手拿了银牌,在采访区哭着跟他说“对不起,没拿到金牌”,茹科夫隔着屏幕跟他喊:“你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练了四年,滑到了世界第二,你对不起谁?你对得起你自己就够了!”
那次平昌冬奥会,俄罗斯奥运队最后拿了17块奖牌,其中花滑团体赛拿了金牌,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都在领奖服里面绣了个小小的俄罗斯国旗标,镜头扫到看台上的时候,茹科夫攥着拳头哭,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那时候写赛事评论就说过:体育从来都逃不开大环境的裹挟,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一个懂运动员的管理者,换个没当过运动员的官员,可能只会跟运动员讲一堆“集体荣誉”的空话,但茹科夫懂,他懂运动员练了一辈子就为了升国旗奏国歌的执念,懂他们站在赛场上的不安和委屈,所以他的话才有用,才真的能给运动员当主心骨。
卸任后的“冰场老顽童”:他把对体育的热爱活成了生活本身
2022年茹科夫卸任俄罗斯奥委会主席职务之后,好多人猜他要么去经商,要么就回家享清福了,结果没想到他转身就泡回了冰场。
去年我刷到一个俄罗斯体育博主拍的vlog,在莫斯科一个社区的平民冰场碰到了茹科夫,他穿着当年退役时候留下的旧冰鞋,鞋面上还有当年缝的补丁,正蹲在冰面上扶着自己5岁的小孙子学走路,旁边一群学滑冰的小孩认出了他,围过来要签名,他干脆当场当起了临时教练,给小孩们教基础的华尔兹跳,有个小孩摔了个屁股蹲,坐在冰面上哭着说不想学了,他就把自己裤腿撩起来,给小孩看膝盖上那道二十厘米长的旧伤疤:“你看爷爷这疤,当年比你摔的疼100倍,爷爷现在不还是滑得比你快?”那天他在冰场待了三个多小时,走的时候给冰场管理员留了自己的电话,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来免费教小孩滑冰。
现在他还在做一个叫“冰鞋给孩子”的公益项目,专门给俄罗斯偏远地区的贫困儿童捐冰鞋,到今年为止已经捐了快2万双了,去年有个来自西伯利亚的10岁小男孩,穿着他捐的冰鞋参加了他组织的少年冰赛,滑到了第三名,现在已经被莫斯科中央陆军少年队录取了,那个小孩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专业的冰场,要是没有茹科夫先生送我的冰鞋,我现在可能还在我家门口的河面上滑冰。”
我见过太多功成名就的人,退休之后端着架子,再也不肯碰当年吃过苦的行当,但茹科夫不一样,他对体育的热爱从来不是喊口号,也不是挂在嘴边的情怀,是真的落到了每一双送给小孩的冰鞋上,落到了社区冰场每一次蹲下来扶小孩的动作里,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是有钱人才能玩的游戏,但茹科夫用行动证明:体育的根从来不在奥运赛场的领奖台上,在社区的露天冰场里,在穿不起冰鞋的穷小孩的脚上,在每一个普通人能触摸到的快乐里。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聊茹科夫?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奖牌堆出来的这么多年,最常被读者问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到底为什么需要体育?是为了奥运会奖牌榜拿第一吗?是为了出几个体育明星赚大钱吗?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茹科夫的故事,我之前有个读者,以前是浙江省队的花滑运动员,16岁那年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脚踝,再也不能参加专业比赛,当时她抑郁了大半年,觉得自己练了十年,除了滑冰什么都不会,这辈子都废了,后来她在网上看到茹科夫的采访,茹科夫说“体育给你的东西,从来不是那块挂在脖子上的奖牌,是你摔了一万次还能站起来的劲儿,这个劲儿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都能用”。
现在那个姑娘在杭州开了一家小小的平民冰场,专门教普通小孩滑冰,她从来不逼小孩拿成绩、考等级,就教他们怎么在冰上滑得开心,怎么摔了之后自己爬起来,现在她的冰场有两百多个学员,好多家长跟她说,自己家小孩以前胆子特别小,自从学了滑冰之后,摔了再也不哭了,性格都开朗了很多,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这就是茹科夫说的“摔了一万次还能站起来的劲儿”,这个劲儿比任何奖牌都值钱。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是每一个普通小区都有能供小孩玩的冰场、球场,是每一个喜欢体育的穷小孩都能买得起装备、有地方训练,是每一个运动员输了比赛不会被网友追着骂,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年纪多大,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才是体育本来的样子,也是茹科夫一辈子在践行的事。
茹科夫今年已经67岁了,我前阵子刷到他的社交动态,他还在社区冰场教小孩滑冰,小孙子穿着他当年的旧比赛服,在冰面上滑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旁边笑,眼睛亮得像7岁那年第一次站在冰场上的小孩。
你看,真正热爱体育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赛场,他的赛场可能是奥运村的办公室,可能是社区的露天冰场,可能是每一个收到他送的冰鞋的小孩的人生里,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把体育当成往上爬的工具,也没有把体育当成政绩的筹码,他只是记得自己7岁那年第一次踩上冰面的快乐,然后想把这份快乐,递给更多的人而已,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今天还要聊茹科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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