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好问的?字典里明明白白标着两个读音,当动词用的时候读第三声dǎ,打球、打架、打饭都是这个音;当量词用的时候读第二声dá,一打鸡蛋、一打啤酒就这么念,但我作为一个泡了10年球场、从高中打到工作、从市区球馆打到贵州山区支教场地的半业余体育爱好者,要说这个字的读音,根本不是翻字典就能搞懂的——你得握过磨掉皮的球拍、摔过粘满灰的球场、喝过队友递过来的冰汽水,才能真正读明白这个字到底有多少种读法。
读第三声“dǎ”的时候,是我拿球拍砸过的愣头青青春
我第一次对“打”这个字有执念是高一,那时候刚迷上羽毛球,满脑子都是电视里林丹跳杀的帅模样,觉得“打球”的“打”,就得是狠狠的、带劲的,扣杀越响越厉害,赢球才是唯一的道理。
那时候我攒了三个月早饭钱,每天早上不吃三块钱的肉包子,只啃五毛钱的馒头就家里带的咸菜,硬生生攒了38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支进攻型羽毛球拍,拿到手的时候连拍柄的塑料膜都舍不得拆,天天揣在书包里,一放学就往小区球场跑,那时候小区球场的常客基本都是退休大爷,我仗着年轻体力好,跟大爷打球每次都往死里扣,赢了就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天下第一,直到有天碰到一个穿速干衣的姐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有人说她是市羽毛球队退下来的,我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去就约人家打单打,放话“输了我给你买一周的矿泉水”。
第一局我几乎把全身力气都用在扣杀上,12次跳杀8次出界,打到最后腿都抽了筋,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最后0:2输得彻彻底底,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拿着球拍往地上砸了一下,觉得特别没面子,结果那个姐姐走过来递给我一瓶脉动,蹲下来帮我揉腿:“小伙子劲挺足,但你是不是对‘打’球有什么误解?打出去的每一拍都不是为了泄劲,你得想着下一拍怎么接,盯着对方的空位走,不是往死里砸就叫会打。”那句话我记到现在,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读第三声的“打”,不是跟对手较劲,也不是跟自己较劲,蛮力撑不起你对“赢”的渴望。
后来大二打院系篮球赛,我又把这个道理重新学了一遍,那时候我是院队的替补后卫,打比赛从来都是一股劲往前冲,觉得能自己上篮就绝对不传球,队友都笑我是“球场独狼”,那年我们进了决赛,打土木系,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1分,教练突然把我换上去,说“你速度快,冲一下”,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拿到发球之后就往对方篮下冲,完全没看见侧边已经跑空位的队长,硬突的时候被对方中锋一巴掌把球拍掉,终场哨声同时响起来,我们输了。
我当时蹲在冬天的室外球场上,手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觉得是自己毁了全队一个学期的努力,结果队长走过来把我拉起来,把他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拍了拍我的脑袋:“哭什么?你敢冲就已经比不敢上场的人强了,打球嘛,哪有次次都赢的?再说了,‘打’球是五个人的事,输了也是我们一起输,不怪你。”第二年我们又打到了决赛,还是最后30秒落后1分,我拿到球之后看见在底角空位的队长,毫不犹豫把球传了过去,他空心投中绝杀,我们拿了冠军,那天我们在球场边上喝了两箱冰啤酒,我才真正懂了,读第三声的“打”,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你站在球场上,就知道你背后有队友可以托底,你们是一起扛的。
读轻音的时候,是成年人藏在球场里的软底气
工作之后我才发现,我们球友群里聊起打球,“打”字基本都读轻音——“今晚打不打?”“走啊打球去”,那个“打”字轻轻带过,没有年轻时候咬着后槽牙要赢的狠劲,多了点松弛的烟火气。
我26岁那年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赶上项目上线,连续三个月996,每天下班到家都11点多,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去看心理医生,说我是中度焦虑,让我多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我家楼下正好有个开在地下室的乒乓球馆,我抱着试试的心态走了进去,看馆的张叔快70岁了,头发全白,正在浇他摆在馆门口的绿萝,看见我就笑:“小伙子打球啊?10块钱随便打,打到几点都行。”
我那时候根本不会打乒乓球,拿着拍子瞎挥,张叔也不嫌弃,就站在对面陪我推挡,从来不扣杀,也不催我交钱,有时候我打到12点,他就坐在边上的椅子上等我,也不催,就这么打了三个月,我慢慢能睡整觉了,也不用靠吃褪黑素熬到天亮,状态好了之后才知道,张叔的儿子前几年考研失利,在家躺了半年,就是天天来球馆陪他打球慢慢走出来的,他跟我说:“我看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驴还长,就知道你心里装着事,你们年轻人啊,总觉得什么事都要赢,上班要赢KPI,谈恋爱要赢过对方,打球也要赢,其实打球哪有那么多讲究?‘打’出去的是球,扔出去的是烦恼,你把不开心都跟着球拍出去,心里就敞亮了,计较输赢干嘛?”
现在我还常去那个球馆打球,我们球友群里什么人都有:开网约车的王哥,每天跑够10单就来球馆打一个小时;刚上初中的小宇,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就来,张叔免费教他打;还有做会计的李姐,每次被老板骂了就来球馆抽半小时球,抽完就笑,上次疫情封控结束,我们第一次凑齐打球,大家都带了吃的,有卤味有汽水,打累了就坐在地上吃,没有人提工作,没有人提房贷车贷,没有人比工资比职级,大家比的是谁今天抽了个好球,谁刚才接了个擦边球。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读轻音的“打”,才是成年人最需要的东西:它不用你扛着胜负欲,不用你戴着面具,你打得好不好没人笑话你,你上班受了委屈可以把气撒在球上,你开心了可以跟球友喊两嗓子,这个小小的球场,就是我们成年人的避风港,这个轻轻的“打”字,就是我们藏在生活里的软底气。
还有人把“打”读成第一声“dā”?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热爱
去年我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村支教,待了半年,才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打”读成第一声“dā”,那里的孩子说“打球去”的时候,发音就是“dā球去”,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读,一个叫阿明的小男孩跟我说:“就是搭着伴一起玩的意思啊,一个人怎么打球啊,要跟好朋友搭着一起才好玩。”
那个山村的条件很差,学校只有一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球场,篮球架的网都烂没了,孩子们打的篮球补了三个补丁,拍两下就没气了,我刚去的时候,孩子们都不敢跟我打球,怯生生的,后来熟了才敢往我身上撞,抢球的时候喊得整座山都能听见,阿明是里面跑得最积极的,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但是每次抢篮板都跳得最高,摔了膝盖擦出血,爬起来抹一把就继续跑,从来不说疼。
我问过阿明为什么这么喜欢打球,他说他以后要打CBA,要赚很多钱,给奶奶治病,给学校修新的球场,我当时听了鼻子发酸,回来之后联系了之前的球友,大家凑了钱,给学校捐了新的篮球架,铺了悬浮地板,还买了十几套球衣球拍,上次我回去看他们,新球场已经建好了,孩子们穿着新球衣在球场上跑,阿明还拉着我要单挑,赢了我两个球之后特别骄傲,举着篮球冲我喊:“老师你看!我离打职业又近了一步!”
之前看东京残奥会的时候,我看到那些没有手的乒乓球运动员用脚握拍打球,那些看不见的运动员靠听声音判断球的落点,那些坐在轮椅上的篮球运动员摔了又爬起来,那时候我就懂了阿明说的那个读第一声的“dā”是什么意思:它根本不是字典里标注的读音,是你哪怕身体有缺陷,哪怕条件差到连一块平整的球场都没有,你还是愿意拿起球拍、抱起篮球,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那点热爱拼尽全力;是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打,有朋友跟你搭伴,有热爱给你撑腰,不管多难你都能接着打下去。
其实到现在,要是再有人问我“打怎么读”,我还是不会给他翻字典的答案,我会把球拍塞他手里,拉他去球场打两局:你要是年轻气盛想赢,你就读第三声,狠狠打,别留遗憾;你要是上班累了心里烦,你就读轻音,随便打,把烦恼都打出去;你要是身边有一群跟你一样爱球的朋友,你就读第一声,搭着伴一起打,打多久都没关系。
我们这辈子其实都在“打”:打球,打生活里的难,打自己的惰性,打那些看起来跨不过去的坎,这个字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的读法,你怎么活,你就怎么读,你为了它流过汗摔过跤,为了它拼过命,为了它认识了一群一辈子的朋友,你自然就懂这个字该怎么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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