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混合接力决赛结束的那一刻,我在首都体育馆的媒体席上跳了起来,和周围所有人一起欢呼,镜头扫过领奖台上笑着举金牌的武大靖、范可新、曲春雨、任子威,扫过全场挥舞的五星红旗,最后一晃而过拍到了教练席角落的徐继祖——他背对着镜头抬手抹脸,肩膀微微抖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肩膀处还沾着一点冰碴。
那天之后,好多运动员的社交平台涨了几百万粉,各种代言采访找上门,而徐继祖第二天就回了黑龙江的训练基地,冰场的工作人员说,他早上4点就到了,拿着个小刮刀蹲在冰面上补坑,和过去30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我后来去基地采访过他一次,聊起那天的眼泪,他挠挠头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帮孩子太苦了,终于熬出来了。”
从速滑队员到“冰场杂役”:他的前10年泡在零下15度的寒风里
徐继祖的名字,放到10年前的体育圈里,几乎没几个人知道,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专业短道速滑队员,天赋不算顶尖,拼到22岁也没站上国际赛事的领奖台,赶上队里缺助理教练,他想都没想就留了下来。
那时候黑龙江的训练基地还没有全封闭的室内冰场,冬天训练全靠露天冰场,零下20度的天,冰面上的风能刮得人睁不开眼,徐继祖每天早上3点半就得起床,扛着20多斤的浇冰壶去扫冰、浇冰,等队员6点到冰场的时候,冰面已经被他磨得平平整整,他的手上常年有冻疮,最严重的时候裂的口子能看到红肉,口袋里永远揣着两管冻疮膏,一管给自己,一管给训练的时候磨破手的小队员。
我在基地采访的时候,和队里的老队医聊起徐继祖早年的事,队医给我讲了个我从来没在报道里看过的细节:90年代末队里去外地参加全国赛,经费紧张,只够给5个参赛队员买卧铺票,徐继祖作为教练,主动买了30多小时的硬座,晚上困了就蹲在车厢连接处打盹,怀里还揣着给队员带的煮鸡蛋,怕凉了就裹在自己的棉袄里,到了目的地的时候,鸡蛋还冒着热气,他的前胸却被鸡蛋壳硌出了好几个红印子。
那时候有人劝他,说你一个当教练的,没必要干这些杂活,把训练抓好就行,徐继祖那时候的回答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教练不教练的,这帮孩子十五六岁就离开家来训练,我要是不把他们的生活照顾好,他们哪有心思滑冰?”
我一直觉得,我们如今说起体育精神,总喜欢把镜头对准领奖台上的天才,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徐继祖这种“地基型”的人,他们的名字不会印在奖牌上,不会被观众喊着要签名,可正是他们把自己的日子揉碎了铺在冰场上,才托着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一步步滑到了世界的领奖台,没有什么“天降紫薇星”,所有的高光背后,都是无数个徐继祖这样的人,在零下十几度的冰场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凶教练”的柔软:他记得每个队员的旧伤,比记得自己生日清楚
队里的队员私下里都喊徐继祖“徐老头”,说他平时训练的时候凶得很,谁要是过弯慢了0.1秒,他能拿着小喇叭在冰场边骂半小时,可骂完转头就会给队员买热奶茶,还得特意嘱咐店员“少糖,他们要控制体重”。
武大靖之前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的脚因为常年穿冰鞋训练,严重变形,脚背上全是老茧和磨出来的疤,每换一双新冰鞋都得磨破好几次脚,徐继祖知道之后,每次武大靖换新鞋,他都要提前拿砂纸磨鞋帮,有时候磨到凌晨两点,手指上磨得全是水泡,就为了让武大靖上冰的时候能少受点罪,有次武大靖训练的时候脚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徐继祖蹲在地上,拿着温水一点一点给他泡,比给自己孩子处理伤口还细心。
范可新刚进队的时候,家里条件特别差,父母靠开修鞋铺维持生计,一家四口挤在10平米的小房子里,徐继祖去她家做过一次家访,回来之后每个月都从自己的工资里拿200块钱给她,说是队里的营养补贴,让她多买点牛奶鸡蛋补身体,这件事徐继祖从来没跟别人提过,直到范可新拿了世锦赛冠军,在采访里说起这件事,大家才知道,那笔“补贴”根本不是队里发的,是徐继祖自己掏的钱。
平昌冬奥会的时候,短道速滑队连续遭遇争议判罚,全队士气低落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徐继祖那天晚上挨个敲队员的门,手里拎着自己在奥运村食堂烤的红薯,递给每个人的时候都不说大道理,就一句:“输了就输了,咱先吃点热的,回去再练,4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天他聊到凌晨3点,嗓子都哑得说不出话,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疼得他扶着墙站了半天都挪不动步。
我之前总觉得,好的教练首先得业务能力强,可接触过徐继祖之后才明白,顶级的教练,首先得是个“有心人”,他不需要说什么感人的话,只要记得你冬天容易手冻、记得你过弯的时候左腿总是发力不够、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这些细碎的关心,比任何训练计划都更能让队员有底气,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金牌本身,是这些藏在金牌背后的、有人味的细节,是人和人之间彼此托举的温度。
被骂上热搜的那年,他没辩解一句,只是带着队员多滑了1000公里
平昌冬奥会结束之后,徐继祖被骂上了热搜,有人说他排兵布阵保守,有人说他针对队员,还有人跑到他的社交账号下面骂他“耽误了运动员的青春”,徐继祖那时候直接关了评论,连采访都推了,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那段时间队里的训练量直接加了一倍,之前每天滑30公里,那段时间每天滑50公里,徐继祖每天都坐在冰场边的折叠板凳上,腰上贴满了膏药,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着每个队员的滑行速度、过弯角度,谁要是慢了0.01秒,他都能立刻指出来,嗓子喊哑了就拿个小喇叭,喇叭没电了就打手势,有时候从早上4点待到晚上9点,连饭都忘了吃。
有次一个小队员训练的时候没控制好方向,直接摔出了赛道,头撞到了护具上,徐继祖当时猛地站起来要跑过去,结果腰闪了,直接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伸着脖子喊:“别管我!看看孩子摔没摔坏!”后来队医给他揉腰的时候,他还在念叨:“还好孩子没事,不然我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
北京冬奥会拿了首金之后,有记者问他当年被骂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有什么可委屈的,成绩不好别人骂两句不是正常的吗?你说再多都没用,不如拿出成绩来给大家看。”
我特别理解他这种选择,现在的网络环境太浮躁了,大家都喜欢“赢了封神输了骂狗”的二元叙事,可体育哪有什么常胜将军?那些在低谷里不辩解、闷头做事的人,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践行者,嘴炮谁都会打,但是咬着牙扛过最难的日子,把所有的委屈都变成冰面上的滑行轨迹,这才是最酷的事,你跑赢了自己,比赢了一万个网上的评论都重要。
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我想多带几个能站在世界领奖台的00后
今年徐继祖已经58岁了,还有两年就要退休,可他现在还是每天4点准时到冰场,先把冰面检查一遍,再等着队员来训练,现在他带的大多是05后甚至10后的小队员,最小的才12岁,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带几个孩子出来,让他们能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让五星红旗多升几次。
我上个月再去基地采访的时候,碰到一个16岁的小队员刚拿了世青赛的冠军,拿着奖牌蹦蹦跳跳地跑到徐继祖面前,给他递了个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徐继祖接过巧克力,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跟旁边的人说:“你看我带的孩子,多争气。”那天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腰上的膏药露出来一个角,手里的小本子记得密密麻麻的,全是小队员的训练数据。
他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没上过几次领奖台,也没什么大的名气,可他带出来的队员,已经拿了30多个世界冠军,把五星红旗升在了世界各个角落,“这就够了,我这辈子没白活。”
那天离开冰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徐继祖又蹲在了冰场边,拿着小刮刀补冰面上的小坑,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他就像冰场里的那块冰,看起来冷冷的,可实际上托着每一个队员的梦想,承载了所有的汗水和眼泪。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传承,传承的从来不是几块金牌,是这种“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精神,是老一辈人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砸在这项运动里,给后来的人铺路,徐继祖的名字可能没有武大靖、范可新那么响亮,可能再过几年,很多人都会忘了他是谁,可中国短道速滑的军功章里,永远有他的一半,那些他蹲在冰场边的日日夜夜,那些他磨过的冰鞋、浇过的冰面、带出来的队员,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奖杯。
这才是我们最该记住的“体育明星”,不是吗?他们站在光环的背后,却给了所有追梦的人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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