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海淀黄庄的社区办事,路过巷口那间刷着明黄色外墙的篮球馆时,老远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12号国青训练服的胖子,蹲在球场入口的台阶上,举着个卡通创可贴给个挂着鼻涕的小男孩贴膝盖,他后脑勺的头发乱蓬蓬的,膝盖上那道长长的手术疤在运动短裤外面露着,有人喊他“侯教练”,他抬头应的时候,脸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就是侯超,我认识了快5年的朋友,曾经的山东青年队核心后卫,现在是这间只有4片半场的社区球馆的老板,也是1200多个学篮球的小孩嘴里的“侯胖子教练”,和那些动辄上热搜的体育明星比,他的名字几乎没人知道,可在我眼里,他才是真正把体育的根扎进普通人生活里的人。
当年那个敢跟郭艾伦对位的愣头青,倒在了全运会预选赛前3天
侯超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总带着点遗憾的底色,他14岁就离开老家菏泽去济南练球,16岁进山东青年队的时候,同年龄段的全国后卫排名里,他能排到前三,仅次于当时已经名声大噪的郭艾伦。“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未来肯定能打CBA,说不定还能进国家队。”侯超说起当年的事,总爱摩挲自己膝盖上的那道疤,“我当时弹跳好啊,1米85的个子,扣篮跟玩似的,教练都说我是队里最有灵气的后卫。”
变故发生在2013年全运会预选赛的前3天,当时队里打内部热身赛,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面上,“咔哒一声,我当时就知道完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队医说至少要休养一年,就算恢复了,爆发力至少掉三成,他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周,每天都躲在被子里哭,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爸在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养你”,可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我还想打球”。
后来的恢复训练他拼得比谁都狠,别人练1小时,他练3小时,可伤好之后回到赛场,他确实跑不过以前的自己了。“以前三步上篮能把防守人甩出去两米,后来人家转身就能跟上我。”他在NBL打了两年替补,22岁那年又一次崴伤了同一条腿,医生说再打下去下半辈子就要拄拐了,他才咬着牙提交了退役申请。
退役那天他把自己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寄回了老家,只留了那件印着12号的国青训练服,坐了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北京找工作。“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篮球没关系了,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连个大专文凭都没有,找工作到处碰壁。”他当过健身教练,因为不肯忽悠客户买私教课被老板骂“死脑筋”;给企业当过临时篮球教练,上完课对方拖欠了3个月工资,他堵在人家公司门口等了3天才拿到钱,那段时间他住地下室,晚上躺着的时候总摸自己膝盖上的疤,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练的球,全白费了。
揣着8万积蓄北漂,他在写字楼地下室开了第一间“没空调的球馆”
2018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他在小区楼下买煎饼,看见卖煎饼的张姐把自己10岁的儿子拴在煎饼车旁边,小孩手里攥着个掉皮的篮球,想拍又不敢拍,怕砸到旁边的电动车被保安骂,张姐说小孩特别喜欢打球,可是报篮球班一年要好几千,家里实在掏不起,只能让他趁着没人的时候在路边拍两下。
侯超当时心里一下就酸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抱着个破篮球在麦地里拍,爸妈攒了半年的钱才给他交了体校的学费,那天晚上他翻遍了自己的银行卡,凑了8万块钱积蓄,又找以前的队友借了5万,租下了五道口一栋写字楼的负二层仓库,准备开个便宜的社区篮球馆,“有钱的没钱的,只要喜欢打球,都能来”。
那时候的球馆真的破,仓库以前是放杂物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侯超自己买了乳胶漆刷墙,刷到胳膊抬不起来就睡在地上的纸箱上;篮架是从倒闭的健身场馆收的二手货,他和两个朋友扛了3层楼扛到地下室,手上磨得全是水泡,开业那天是元旦,北京零下10度,地下室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整个球馆只有3个学生报名,其中两个是附近快递员的孩子,还有一个就是张姐的儿子,侯超给张姐免了一年的学费,说“孩子好好练,以后拿了奖请我吃煎饼就行”。
我第一次去他那球馆是2019年春天,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潮湿的味道,墙上贴满了小孩画的篮球和卡通人物,侯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正带着几个小孩做热身,他怕小孩冻着,买了三个电暖气放在球场边上,自己蹲在旁边给小孩系鞋带,系完一个转身就去给下一个系,后背的衣服全湿了,那天有个小孩投篮砸到了他的头,他假装晕倒躺在地上,小孩们围上去挠他痒痒,整个地下室都是笑声。
“我见过太多好苗子被耽误,所以不想让小孩走我走过的弯路”
现在侯超的球馆已经从地下室搬到了地面,4片半场,12个教练,累计收了1200多个学生,周边的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到他这来,不是因为他这里能拿多少比赛的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逼孩子打球。
去年有个叫壮壮的小男孩,10岁,有多动症,坐不住,在学校总惹事,家长带他跑了好几个篮球班,人家都嫌他不听话不肯收,最后找到了侯超,侯超测了测壮壮的爆发力和协调性,说“留下吧”,头半个月他什么都不教壮壮,就陪他玩捡球游戏,壮壮跑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侯超也不催他,就陪他坐着看别的小朋友打球,半个月后的一天,壮壮突然拽了拽侯超的衣角说:“侯教练,我能不能学投篮?”现在壮壮已经是球馆U10队的主力后卫,上个月去北京市的少儿篮球比赛拿了得分王,领奖那天壮壮的妈妈抱着侯超哭,说“我们家孩子从来没被人这么重视过”,侯超挠挠头说“这有啥,他本来就是打球的好苗子”。
和别的篮球机构不一样,侯超从来不会主动劝家长让孩子走职业路线,去年有个做生意的家长,家里条件特别好,孩子骨龄测出来能长到1米95,爆发力也强,家长愿意出十万块钱让侯超给孩子开一对一的私教课,从小按职业球员的标准培养,侯超给孩子测完各项指标之后,跟家长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他说“孩子确实有天赋,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把他的路堵死,先让他好好上学,打球当爱好,真的想走职业等16岁再决定也不晚,我当年就是太早辍学去打球,后来没打出来,连个像样的文凭都没有,找工作到处碰壁,我不想让小孩走我走过的弯路。”
他球馆的收费也是周边最低的,一年3800块钱,周末全天都能来打,低保户、快递员、保洁的孩子来报名,一律半价,要是家里实在困难,免费也能来学,有人说他傻,放着钱不赚,他总说“我当年要是也碰到个愿意给我免学费的教练,说不定我也不用走那么多弯路,现在能帮一个是一个呗。”
他的球馆里,永远留着一片免费的“散客场”
侯超的球馆不大,4片半场,他永远留着最小的那一片,不接培训,不包场,免费给所有想打球的人用,尤其是学生和刚毕业的北漂,去年夏天有几个刚毕业的程序员,在附近的互联网公司上班,每天下班都要10点多,别的球馆要么闭馆了,要么一小时要收七八十块钱,他们偶然找到侯超的球馆,侯超说“你们随便来打,不用给钱,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就行”,后来那几个程序员免费给侯超做了个球馆预约小程序,以前侯超要花两三个小时记预约信息,现在打开手机就能看,省了他好多事。
2022年疫情的时候,球馆闭馆了3个月,账上一分钱收入都没有,有人劝侯超把教练裁了,先撑过这段时间再说,侯超不肯,他把自己攒了好几年准备付首付的20万拿出来,给教练发工资,交房租,“这些小孩都是跟我一起从地下室熬过来的,我不能把他们推出去。”那段时间他天天去跑闪送,一天跑12个小时,赚的钱都用来给球馆交水电费,他说“只要我还跑的动,就不能让球馆关门。”
我前几天问侯超,你现在也算小有所成了,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想了想说,遗憾肯定有啊,当年没能打上CBA,也没进过国家队,可是看着这些小孩在球场上跑,我就觉得自己没完成的梦想,他们说不定能完成,就算完成不了也没关系,能喜欢打篮球,有个好身体,遇到事的时候有股不服输的劲,就够了。
其实我做体育内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见过太多拿着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可我始终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少数人,而是成千上万像侯超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个正经的编制都没有,可他们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给没钱的孩子免学费,愿意给普通人留一片免费的打球的地方,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走的时候,侯超正站在三分线外面跟小孩打赌,说他投进10个三分就给所有人买冰淇淋,小孩们围着他喊“侯教练耍赖!侯教练漏油!”,他站在阳光下笑,那件洗得发白的12号训练服后背的号码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可他腰杆挺得特别直,像16岁那年第一次站在青年队球场上的那个愣头青一样,眼睛里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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