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7日杭州富阳银湖体育中心的飞碟靶场,风裹着满场桂花香吹过看台,19岁的福建姑娘江伊婷举着枪站在2号射击位上,最后一个橙色碟靶从右侧抛出来的瞬间,她几乎是本能地转体、抬枪、扣动扳机,碟靶在空中炸开一团细碎的橘色烟雾,记分牌跳出来55中的成绩时,全场的欢呼压过了枪响,她摘下耳罩笑的时候,脸颊上的小雀斑还沾着点汗,耳饰是小小的粉色樱花形状——那是我第一次真切觉得,女子双向飞碟这项藏在硝烟里的运动,比我想象中酷一万倍。
作为跟拍过射击队半年的体育作者,我总觉得外界对这个项目的误解太多:有人觉得它是“贵族运动”,只有家境优渥的孩子才玩得起;有人觉得它“没技术含量”,不就是举枪打飞盘吗?还有人刻板印象拉满,说玩枪的姑娘都是“假小子”,一点都不温柔,可当我真的蹲过四十度高温的靶场,摸过姑娘们虎口上比老钳工还厚的茧,听过她们在打丢靶之后躲在后台啃着冰淇淋掉眼泪的故事,才明白这项运动的魅力,从来都不在“打中靶”的那一秒,而在举枪的那些姑娘身上,藏着最鲜活、最有力量的女性样本。
你以为的双向飞碟:举枪打靶就完了?你不知道的细节多着呢
我去年夏天去福建射击队采访,跟队待了整整一周,第一天就被这项运动的难度惊掉了下巴。 很多人分不清单向飞碟和双向飞碟的区别:单向飞碟的抛靶机只有一个方向,碟靶的飞行轨迹相对固定,而双向飞碟有左右两个抛靶机,会随机抛出左向、右向甚至双靶同出的碟靶,碟靶的飞行速度最高能达到80公里/小时,从抛出来到落地消失,只有1.5秒左右的反应时间,也就是说,运动员要在这1.5秒里,完成判断方向、转体、瞄准、扣扳机整套动作,差0.1秒都可能打空。 我在训练场见过小队员练转体,教练拿秒表卡时间,要求从听到抛靶声响到枪响,必须控制在0.7秒以内,一天转上千次,很多姑娘练到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去贴满膏药,第二天照旧站在靶场,江伊婷那时候刚进国家队半年,为了练反应力,手机里装了8个快速点光点的小游戏,吃饭的时候都在戳屏幕,指尖磨出了小茧也不肯停,她跟我说:“有时候做梦都在转体打靶,半夜醒过来胳膊还抬着。” 大众总觉得射击是“靠天赋吃饭”的项目,可我在队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有几万发子弹喂出来,再高的天赋都没用。”一把双向飞碟的步枪重3.5公斤,姑娘们每天要举着它练8小时,打300发以上的子弹,枪托长期抵着右肩,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有一块常年消不下去的青紫色淤青,夏天靶场地表温度接近50度,她们穿着密不透风的射击服,戴着厚厚的耳罩和眼罩,一天练下来,脱下来的衣服能拧出半盆汗,我曾见过一个16岁的小队员,练枪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不住筷子,就用勺子扒拉饭,教练问她要不要休息半天,她摇着头说:“下周就要积分赛了,我再练几天。” 我那时候总问她们“苦不苦”,江伊婷咬着冰棒跟我说:“苦啊,但是打中的那一下,那种爽感,什么苦都忘了。”其实很多人说射击是“静态运动”,可只有真的站在靶场才知道,这项运动对体力、专注力、反应力的要求,比很多对抗性项目还要高,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姑娘,没有一个是靠“运气”拿的奖,每一枪的准头背后,都是几千个日夜泡在靶场里熬出来的。
从“边缘项目”到站上世界之巅,中国姑娘走了快半个世纪
很多人不知道,女子双向飞碟正式成为奥运会项目,其实才27年,而中国姑娘在这个项目上的突破,从三十年前就开始了。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双向飞碟还是男女混合参赛的项目,24岁的四川姑娘张山站在一群男选手中间,以225靶223中的成绩,赢了所有男运动员拿到金牌,成为奥运会历史上唯一一个在男女混合射击项目中战胜男选手夺冠的女运动员,我后来采访张山的时候,她还笑着说起当年的趣事:“那时候很多男选手不服气,说我是运气好,结果后来世锦赛又碰到,我又赢了他们,之后就没人说闲话了。” 张山的那枚金牌,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很多女孩的心里,后来的魏宁、魏萌姐妹,就是看着张山的比赛长大的,魏宁拿过2004年、2012年两届奥运会银牌,妹妹魏萌拿过2020东京奥运会铜牌,姐妹俩扛着中国女子双向飞碟的大旗走了二十年,我在国家队见过魏萌一次,她那时候刚比完奥运会回来,正在给年轻队员做指导,她说自己刚进队的时候,张山给她递了一副护目镜,跟她说“别管别人说什么,打好你自己的枪”,这句话她记了快十五年。 这份传承在00后队员身上还在延续,江伊婷跟我说,她刚进国家队的时候,第一次打国际比赛紧张到握枪的手都在抖,魏萌在后台塞给她一颗橘子糖,跟她说:“你就当那些碟靶是你平时爱吃的小蛋糕,打中了就赚了,打丢了也没关系,咱们还有下一枪。”那次比赛江伊婷拿了第三名,她把自己的奖牌挂在魏萌的柜子上,说“我下次要拿个金的给你”,去年亚运会她夺冠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观众席找来看比赛的魏萌,抱着她跳了半天。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圈说“传承”太虚无,可在女子双向飞碟这个项目里,传承是张山给魏宁的护目镜,是魏萌给江伊婷的橘子糖,是一代又一代的姑娘,把自己踩过的坑、攒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塞给后辈,从1992年张山赢了所有男选手夺冠,到2023年19岁的江伊婷站在亚运会的最高领奖台上,中国姑娘们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把这个曾经的“边缘项目”,变成了中国射击队的王牌项目,把“女子不如男”的刻板印象,打碎在了靶场的硝烟里。
打破性别偏见:打飞碟的姑娘,从来不是“假小子”
我采访江伊婷的时候,最有意思的细节是,她的枪盒上贴满了洛丽塔的贴纸,训练服的拉链上挂着星黛露的挂饰,休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我看她的衣柜,满满一柜子的小裙子,还有几十双配裙子的小皮鞋,她笑着说:“我平时不训练的时候,就爱穿小裙子出去喝奶茶,上次夺冠之后我妈给我买了我看上了半年的限定款洛丽塔,我抱着裙子睡了一晚上。” 这个细节其实打破了很多人对射击女运动员的刻板印象:总有人觉得玩枪的姑娘都是短头发、不爱打扮、性格像男生,可我认识的这些双向飞碟姑娘,个个都爱漂亮,魏萌喜欢插花,宿舍的窗台上摆着她每周换的鲜花,比赛间隙她还会教小队员怎么编好看的辫子;张山现在已经55岁了,每次出席公开活动都要穿旗袍,涂正红色的口红,她说“打枪是我的事业,漂亮是我的爱好,两者一点都不冲突”。 之前有网友在江伊婷的微博下面评论:“女孩子天天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温柔,不如早点找个稳定的工作。”江伊婷直接回怼:“我能hold住3.5公斤的枪打中80公里时速的碟靶,也能拎得动奶茶穿得了小裙子,我觉得我比只会敲键盘的人温柔多了。”这句话我记了好久,我们总喜欢给女性贴标签,好像喜欢运动、喜欢枪就必须是“中性风”,好像温柔就等于软弱、等于不能有力量,可这些双向飞碟的姑娘告诉我们:女性的魅力从来没有固定模板,你可以喜欢粉色也可以喜欢枪,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站在领奖台上为国争光,力量感和少女感从来不是对立的。 我在靶场见过最动人的一个场景是:一个17岁的小队员,刚打完一场比赛,指甲上的粉色美甲被枪刮花了一块,她蹲在休息区,掏出随身携带的指甲油补指甲,旁边放着她刚拿到的比赛冠军证书,阳光落在她的身上,一边是冰冷的枪,一边是粉色的指甲油,那种反差感,就是女子双向飞碟最动人的地方:她们不需要活在别人的定义里,她们想活成什么样子,就活成什么样子。
比起“天才少女”的标签,我更想看到她们背后的“普通”
江伊婷夺冠之后,很多媒体都叫她“天才少女”,说她16岁进省队,18岁进国家队,19岁拿亚运会冠军,一路顺风顺水,可只有我知道,她刚进省队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差点被退回去,那时候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练转体,别人一天打300发子弹,她打500发,肩膀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有次她打靶发挥失常,教练骂了她两句,她蹲在靶场后面哭了半个小时,哭完了抹抹脸,又回去接着练。 我总觉得我们太喜欢给运动员造神了,好像夺冠的人都是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不需要努力就能站在领奖台上,可实际上,这些姑娘和我们所有普通女孩一样:她们也会为了减肥头疼,队里要求控制体重,江伊婷有时候忍不住偷偷点奶茶,被教练抓到了要加练三公里,她就一边跑一边哭,哭完了下次还敢偷偷点;她们也会有心态崩的时候,魏萌东京奥运会之前的选拔赛,连续三场发挥失常,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把打丢的靶的数量写在本子上,写满了整整三页;她们也会有小爱好小梦想,那个16岁的小队员跟我说,她以后要是拿了世界冠军,就开个甜品店,卖自己最喜欢吃的芒果班戟。 去年亚运会江伊婷夺冠之后,我在看台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姐姐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打飞碟!”,江伊婷看到了,特意跑过去跟她合了影,还给她送了一个自己的枪挂饰,我突然觉得,这些姑娘站在靶场上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块奖牌,而是给更多的女孩做了个榜样:你看,女孩子也可以玩枪,也可以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你想做的事,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做到。 现在女子双向飞碟依然是个小众项目,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可没关系,那些站在靶场上的姑娘,举枪的时候本身就是光,她们在硝烟里长大,带着枪托磨出来的淤青,带着虎口上的厚茧,带着藏在枪盒里的洛丽塔贴纸,站在世界的领奖台上,告诉所有人:女性的可能性,从来没有边界,而女子双向飞碟的魅力,也从来不是打中的那一下有多酷,而是站在枪后面的这些姑娘,活成了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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