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在广州的羽毛球元老邀请赛现场,我隔着一层防护网看到方铢贤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球迷系羽毛球鞋的鞋带,51岁的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运动服外套上别着个卡通羽毛球的胸针,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弯成好看的弧度,完全看不出是当年在亚特兰大奥运会赛场上,把张海丽打到失控落泪的“韩国羽球女皇”,我身边站着的程序员朋友阿凯戳了戳我的胳膊,语气里全是崇拜:“你知道吗?我去年参加深圳的训练营,她还记得我手腕有伤,特意给我改了训练计划。”
被“逼”出来的奥运冠军:球拍是12岁那年最沉的生日礼物
1972年出生在韩国济州岛的方铢贤,小时候是出了名的“疯丫头”,爬树跑跳比同年龄的男生还快,爸爸是个业余羽毛球爱好者,看她爆发力和耐力都远超常人,就动了让她练羽毛球的心思,12岁生日那天,方铢贤盼了好久的H.O.T签名唱片没等来,等来的是一副当时还很稀有的碳素羽毛球拍,她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两个小时,喊着“我才不要当什么运动员,我要当歌手”,爸爸没哄她,只说“你先打三个月,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就给你买唱片,还送你去上声乐课”。
结果这一打,就打了12年,她的青少年时期几乎全是在球馆里度过的: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公里,然后练4小时固定挥拍,下午练步伐和对抗,晚上还要做1小时力量训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球拍线断了补、补了断,她那时候总跟教练抱怨“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打球啊”,教练说“等你站在奥运会最高领奖台的那天”。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20岁的方铢贤一路杀进决赛,最后输给了当时如日中天的王莲香,拿到银牌,走下领奖台的那天,她把银牌塞进背包最底层,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我下次要拿金牌回来”,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她又一次站在决赛场上,对面是17岁的天才少女张海丽,第一局她以2分之差惜败,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妈妈塞的泡菜饼,咬了一小口,突然就不紧张了,后面连扳两局,最后一分落地的那一刻,她扔下球拍跪在地上哭,那是她第一次在赛场上失控落泪。
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她总说,那副12岁时的旧球拍她现在还放在家里的储藏室里,拍柄的手胶早就掉渣了,拍框也裂过一次,她找专人补好了,舍不得扔:“那是我所有故事的开始,要是没有我爸当年的‘逼迫’,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
从领奖台走下来的100步:我不想当只会拿金牌的“机器”
亚特兰大奥运会夺冠那年,方铢贤才24岁,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所有人都觉得她至少还能再打一届奥运会,韩国羽协给她抛来了国家队女单主教练的offer,知名企业开出了天价代言费,她全拒绝了,她说:“我打了12年球,为了拿金牌,我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个人生活,我知道拿金牌是什么滋味,现在我想试试,让更多人知道打球是什么滋味。”
她没有留在首尔的国家队训练基地,反而去了釜山的一个社区球馆当基层教练,带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打球,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到当国家队教练的十分之一,很多人说她傻,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去带没基础的小孩,她也不反驳,每天带着小朋友在球场上跑,给他们系鞋带、擦汗,输了球还会给他们买冰淇淋吃。
我朋友阿凯的经历,让我对她的“温柔”有了更具体的感知,阿凯是个互联网后端程序员,打了5年业余羽毛球,一直卡在中羽4级,杀球总失误,去年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深圳的一个国际羽毛球训练营,知道导师是方铢贤的时候,他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本来以为奥运冠军肯定特别严厉,动不动就会骂人,结果第一天训练,方铢贤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护腕戴反了,是不是手腕之前受过伤?”
阿凯当时都懵了,他确实上个月加班之后打夜球扭到了手腕,没当回事,就随便戴了个护腕,方铢贤马上叫过来助教,把阿凯训练计划里的杀球训练全部换成了腕部力量激活,还给他演示了好几种适合上班族的赛前热身动作,说:“你们业余球友打球,首先是要保护好自己,赢不赢的不重要,别为了一个球把身体搞伤了,不值得。”
训练营一共3天,方铢贤每天都跟他们一起吃15块钱一份的盒饭,休息的时候就给他们讲自己当年打比赛的趣事,说她当年打奥运会的时候,赛前紧张到吃不下饭,教练偷偷给她塞了半块泡菜饼,她就是靠着那半块饼的力气拿了冠军,结营的时候,方铢贤给每个学员都送了一个她自己手绘的羽毛球拍钥匙扣,上面写着“享受挥拍”四个字,阿凯现在还把那个钥匙扣挂在自己的电脑包上,每次加班加累了就摸一摸:“感觉她给我说的不只是打球,也是过日子,不用总想着赢过谁,自己舒服最重要。”
我见过太多退役的顶尖运动员,要么一头扎进娱乐圈赚快钱,要么端着奥运冠军的架子,出个场就要几十万的出场费,连跟粉丝合个影都要收钱,像方铢贤这样愿意蹲下来给业余球友调整护腕,跟普通人一起吃盒饭的奥运冠军,真的太少了,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其实最需要的就是这样“接地气”的标杆:不是把奥运冠军塑造成遥不可及的神,而是让大家知道,拿过奥运金牌的人也跟我们一样,喜欢吃好吃的,会开玩笑,打球也会失误,运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快乐。
跨越大海的“羽球桥”:体育从来不该有国界的围墙
从2010年开始,方铢贤就一直在做中韩羽毛球民间交流的工作,每年都会组织韩国的青少年羽毛球爱好者来中国打友谊赛,也会组织中国的业余球友去韩国交流,疫情之前,她几乎每个月都要飞一次中国,上海、深圳、广州、杭州,甚至很多十八线小县城都有她的足迹。
2019年的时候,她带了10个韩国的青少年球友去浙江丽水的一个山区小学,那个小学的羽毛球校队是一个刚毕业的体育老师凑钱建起来的,全校只有3副旧球拍,球网都是用绳子绑在两棵树上的,小球员们穿的运动鞋都破了洞,方铢贤看到之后,当场就给对接的老师转了钱,买了20副全新的专业球拍,还有20双羽毛球鞋,还有一箱子羽毛球,她在那个小学待了3天,每天早上8点就到学校,给小球员们上基础课,教他们握拍、挥拍,中午跟小朋友们一起吃食堂的饭菜,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说“我以后也想当奥运冠军”,方铢贤蹲下来给她系好松开的鞋带,笑着说:“你不用非得当奥运冠军,只要你拿起球拍的时候觉得开心,就已经很棒了。”
2022年世界羽联曾经提出过一个修改女单发球规则的提案,要求女单发球的高度不能超过1.15米,这个规则一出来就遭到了很多现役和退役女单运动员的反对,觉得完全不符合女单的运动规律,方铢贤当时是世界羽联运动员委员会的委员,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收集了100多个来自各个国家的现役、退役女单运动员的意见,整理成了几十页的报告提交给世界羽联,最后那个提案被暂缓实施,很多年轻的女单运动员都在社交平台上感谢她,她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打了一辈子女单,我知道这个项目该是什么样子的。”
最近这几年,总是能看到很多人把体育和政治绑定,看个国际比赛动不动就上升到国家对立,运动员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网暴,甚至连两国运动员之间的正常交流都会被骂,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的时候,就会想起方铢贤说过的一句话:“拿起球拍的时候,我们代表各自的国家,放下球拍的时候,我们都是喜欢羽毛球的普通人,可以一起吃烤肉,一起喝奶茶,一起聊打球的趣事。”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输赢,也不是用来证明什么国家强弱,它是一座桥,能把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人连接在一起,只要你手里拿着球拍,你就有共同的话题,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
51岁的“新手”:人生的赛场永远没有终点
现在的方铢贤,除了平时做羽毛球推广的工作之外,在首尔的弘大附近开了一家小咖啡馆,名字叫“shuttlecock(羽毛球)”,店里的杯垫是羽毛球形状的,墙上挂满了她当年的奖牌,还有和各个国家球友的合影,吧台后面摆着她去年刚考的咖啡师证书,她现在每天都会在店里待半天,给客人做咖啡,遇到懂球的客人,还会坐下来聊几句羽毛球。
每周三下午她都会关店两个小时,去家附近的社区球馆,带退休的老人打球,教他们一些温和的打法,不会伤膝盖和手腕,她现在还在学中文,每天都要学10个汉字,上次来上海参加活动的时候,她全程用中文跟粉丝打招呼,还说自己的目标是两年之后可以不用翻译,直接跟中国的球友聊天。
去年年底阿凯去首尔旅游,专门找去了她的咖啡馆,他本来以为方铢贤肯定不记得他了,结果一进门,方铢贤看了他两秒,就笑着说:“你是不是那个手腕受伤的中国程序员?现在杀球还疼吗?”阿凯当时整个人都傻了,说“你居然还记得我?”方铢贤笑着说:“每个拿起过球拍的人,我都记得呀。”那天他们聊了快一个小时,方铢贤还给阿凯免单了咖啡,说下次再来,还要跟他打一场单打。
很多人都觉得,运动员的人生巅峰就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拿了金牌之后,人生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但是方铢贤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拿奥运冠军对她来说只是人生的一个起点,不是终点:24岁退役之后她去当基层教练,去做民间交流,50岁去考咖啡师证,学中文,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奥运冠军”这四个字困住,永远在尝试新的东西,永远在当“新手”。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你不需要被某一个标签困住,不管你20岁、30岁还是50岁,你都可以去学新的东西,去做你想做的事,只要你愿意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这大概就是体育教给我们最好的道理:人生的赛场永远没有终点,只要你还愿意挥拍,你就永远在场上。
去年广州的元老赛最后,方铢贤和中国的羽球名宿李玲蔚打了一场表演赛,两个人打了21分,最后方铢贤输了,她笑着给李玲蔚递了一瓶水,说“姐姐你还是这么厉害,我回去练半年,下次肯定赢你”,李玲蔚也笑着拍她的肩膀,说“随时奉陪”,那天的阳光正好,透过球馆的天窗照在两个人身上,旁边的观众都在鼓掌,我身边有个刚学球的小朋友问他妈妈:“她们两个都是奥运冠军吗?”妈妈说“对呀,她们都是最厉害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羽毛球最好的样子,从来不是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那一刻,而是两个打了一辈子球的人,到了五六十岁,还能拿着球拍站在球场上,笑着对抗,输赢都开心,而方铢贤,这个拿着12岁的旧球拍一路走到奥运冠军,又从领奖台走下来走到普通人身边的人,早就活成了羽毛球最动人的样子:有拿金牌的热血,也有给普通人系鞋带的温柔,做得了赛场上的女王,也当得了羽球世界里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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