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5岁到32岁，这张68欧元的票我等了17年
我和阿凯的足球记忆，是从十八线小县城的水泥地操场开始的，2006年我们读初中，整个县城连一块带草皮的足球场都没有，我们放学就抱着10块钱一个的充气足球在水泥地上踢，摔得膝盖满是血痂也乐此不疲，2011年的某天，我们凑了10块钱在学校门口的报亭买了新出的《足球周刊》，封面就是刚转会多特蒙德的罗伊斯：金发飘飘，穿着黄黑球衣笑的明亮，配文写着“威斯特法伦的新风”。
阿凯当场就成了罗伊斯的死忠，那期杂志他翻了不下几十遍，最后把封面剪下来压在铅笔盒里，每次上课走神都要摸两下，那时候他指着杂志上威斯特法伦球场南看台的照片跟我说：“以后我一定要去这里，亲眼看看罗伊斯踢球。”那时候我们俩一个星期的零花钱加起来才20块，买一瓶3块钱的冰可乐都要纠结半天，去德国看球在我们眼里，和“当上宇航员”的梦想差不多遥不可及。
后来我们高中毕业，我读了体育新闻专业，阿凯去了深圳做电商运营，从此996成了他的生活常态：早上9点到公司，凌晨1点下班是常事，住的出租屋离公司走路10分钟，就是为了方便随时被叫回去改方案，去年体检他查出来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医生严肃地让他多休息，别拿年轻当本钱，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休了攒了三年的年假,要完成17年前的那个梦想。
抢票的过程比他想的还要难：那场是22-23赛季德甲最后一轮，多特只要赢球就能拿到阔别11年的联赛冠军，球票刚上线就被抢空，阿凯定了三个闹钟刷了三天，才抢到这张68欧元的坐票——位置就在南看台旁边，视野刚好能清晰看到球员通道，他说付款成功的那一刻，他在公司茶水间直接叫出了声,同事都以为他中了十万块的彩票。
为了这张68欧元的球票，他提前三个月开始做攻略：把10年前的罗伊斯球衣翻出来洗干净，那件是我们17岁凑了200块买的盗版，号码早就洗得掉了一半，领口也松垮得不成样子；攒了3000块钱买周边预算，甚至专门报了个德语速成班，就为了能跟现场的球迷说一句“我是从中国来的罗伊斯粉丝”。
68欧元买到的，是你在线上永远体会不到的90分钟
我到现在都记得阿凯从德国回来那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给我带的特产是多特蒙德的队徽钥匙扣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球场限定啤酒，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给我翻现场拍的视频,话没说两句先红了眼。
他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威斯特法伦球场，外面整条街都是穿黄黑球衣的球迷：有人扛着喇叭唱歌，有人摆着小摊卖自己做的多特主题曲奇，还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在卖自制香肠，3欧元一根，味道比他在慕尼黑酒店吃的30欧元的大餐还要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盗版罗伊斯球衣刚走到门口，就有几个德国球迷过来跟他碰拳，指着他的球衣竖大拇指，说这件“老古董”太酷了。
进场之后坐在他旁边的是72岁的老爷子汉斯，已经连续买了50年的多特季票，听说阿凯是从中国飞了10个小时专门来看球的，当场就递给他一杯冰啤酒，拍着他的肩膀说：“今天我们一定能把沙拉盘带回家。”
那场比赛的过程我不用多说，关注德甲的球迷大概都刻在了记忆里：上半场多特先丢一球，阿莱头球扳平，下半场又被美因茨反超，补时第4分钟穆科科打进扳平球的那一刻，整个威斯特法伦球场像是地震一样，阿凯说他当时喊得嗓子都出了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以为11年的等待终于要圆满了，结果几十秒之后，大屏幕跳出来科隆2-1击败拜仁的消息，整个球场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南看台的歌声就响了起来，不是胜利的凯歌，是那首所有球迷都熟悉的《你永远不会独行》。
散场的时候罗伊斯走到南看台下面，捂着眼睛哭的身影，阿凯说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他也跟着哭，旁边的汉斯老爷子拍着他的后背说：“孩子，足球就是这样，有遗憾才会有下一次的期待，罗伊斯等了11年，我们还能再等。”那天阿凯在球场外面坐了两个小时才走，风里飘着啤酒的苦味和眼泪的咸味，他说那是他活了32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足球不是一项运动，是信仰”这句话的意思。
那张68欧元的球票，他揣在口袋里攥得皱巴巴的，连检票的撕口都舍不得扯大一点，他说这90分钟的体验，别说68欧元,就是6800欧元都换不来。
68欧元的背后，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普通人也碰得到的快乐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经常被人问一个问题：“现在体育是不是越来越成为有钱人的游戏了？世界杯门票炒到几万块，NBA中国赛前排票要几千，连中超焦点战的门票都要几百块，我们普通打工人哪看得起？”
每次我都会拿阿凯这张68欧元的球票来回答：换算成人民币也就500多块，也就是一线城市年轻人吃一顿火锅、买两盒面膜的钱，就能买到一段记一辈子的记忆，体育从来都不是有钱人的专属，它最动人的内核,从来都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
去年我在济南看中超山东泰山的比赛，旁边坐了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外卖小哥，头盔还放在脚边，手里攥着的180块的门票边缘都被汗浸湿了，他说他连续跑了三天晚班，每天跑到凌晨两点，就为了攒钱看费莱尼的比赛——他说当年在技校读书的时候，就喜欢看曼联的费莱尼，后来费莱尼来中超，他想亲眼见他一面想了三年，那天比赛第89分钟费莱尼头球绝杀，小哥跳起来喊的时候头盔都滚到了下一排，周围的球迷笑着帮他捡，还给他递水递纸巾，他说那天的快乐,比他跑一个月赚一万块还要开心。
你看，体育最宝贵的从来不是什么亿万级的赞助合同，不是球星几千万的年薪，也不是VIP包厢里的高端酒水，而是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是学生党攒半个月饭钱买的一张100块的门票，是上班族请假半天赶去现场的比赛,是外卖小哥跑三天夜单换来的90分钟的呐喊。
德甲为什么是五大联赛里上座率最高的？场均上座人数超过4.3万，几乎场场满座，核心原因就是他们从来不会把球迷当成“韭菜”割：德甲有硬性规定，俱乐部每年必须拿出70%的门票优先卖给普通会员，赞助商的赠票不能超过总票数的10%，南看台的站票常年只要15欧元，学生还能打五折，哪怕是焦点战的坐票，均价也不会超过80欧元，他们把球迷当成俱乐部的家人，而不是用来变现的流量，所以才有了南看台几十年如一日的歌声,才有了祖孙三代都是多特球迷的传承。
反观我们国内的很多赛事，动不动就把最好的观赛位置留给赞助商，普通球迷抢票只能抢到最远的山顶座，门票溢价几倍是常事，甚至还有赛事方故意囤票炒高价，好像看球成了有钱人才能享受的娱乐，这其实是完全本末倒置的：没有这些愿意花几十上百块买票的普通球迷，再高端的赛事、再大牌的球星,也只是没有根的空中楼阁。
别让普通球迷的热爱，变成需要高价兑换的奢侈品
去年我参加一个体育产业论坛，有个投资人在台上侃侃而谈，说现在体育消费要升级，要瞄准高净值人群，一张门票卖几千块才符合产业升级的趋势,我当场就站起来反驳了他。
我说体育产业的基本盘，从来不是那些买得起几万块VIP包厢的老板，而是那些攒半个月饭钱买门票的学生，是下班穿着工装就赶来看球的上班族，是骑着电动车、头盔都来不及摘的外卖小哥，欧洲那些百年俱乐部，哪个不是靠普通球迷一代一代撑起来的？多特蒙德的南看台站着的，都是普通工人、学生、开小卖部的小商贩，很多人祖孙三代都是俱乐部的会员，这些人才是俱乐部最宝贵的财富,比任何天价赞助都要靠谱。
我们现在很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总想着赚快钱，恨不得办一场比赛就把所有成本都赚回来，一门心思盯着高端消费群体，完全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球迷的需求，68欧元的球票看起来单张利润少，但是你换来的是球迷一辈子的忠诚：他会买球队的周边，会带自己的孩子来看球，会给身边的人安利自己喜欢的俱乐部，这笔长期账,怎么算都比炒高门票赚一次快钱要划算得多。
阿凯现在已经开始攒明年去德国的钱了，他说只要罗伊斯还在踢，他每年都要去一次威斯特法伦，要亲眼看着罗伊斯捧起沙拉盘，那张68欧元的球票被他挂在玄关最显眼的位置，每次加班加到凌晨回家，抬头看一眼，就觉得又有了力气：17年的梦想都能实现,工作里那点坎算什么呢？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有这样一张“68欧元的球票”：它可能是你想了很多年的一场演唱会，可能是你读书时想去的一座城市，可能是你藏在心里很久的一个爱好，你总觉得它太贵、太远、太不切实际，但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你就会发现，这份热爱带来的快乐,你完全负担得起。
体育最棒的地方就在于此：它从来不看你的身份，不看你的收入，只要你有热爱，你就能在球场上找到属于你的90分钟的英雄梦，68欧元就能换一段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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