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得晃眼的荧光橙雪服,护目镜永远滑到鼻尖上,要么在雪道上故意摔个四仰八叉对着镜头比耶,要么拉着刚会走的小娃在雪上慢慢挪,要么蹲在路边给素不相识的新手调固定器调得满手雪。 这个老外叫吉斯·布朗,是现在国内雪圈最火的“非著名”单板滑手——说他非著名,是因为他从来没拿过奥运奖牌,甚至没正经参加过几次国际顶级赛事;说他火,是只要你刷过滑雪相关的内容,大概率见过他的视频,评论区永远有一堆人喊“我就是看了吉斯才敢第一次上雪的”。 去年冬天我在崇礼云顶雪场做滑雪爱好者专题采访的时候,实打实跟他打了一下午交道,那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原来最好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刻在领奖台的金牌上,是刻在普通人滑过雪道时的笑脸上的。
从街头野孩子到雪场“街溜子”:他的滑雪字典里从来没有“必须赢”
吉斯是新西兰南岛皇后镇人,从小家就在雪山脚下,爸爸是当地滑雪场的维修工人,5岁的时候他就抱着爸爸淘汰下来的旧雪板,在雪场的边角空地瞎晃,没有正经教练教,他就跟着当地的半大野孩子在野雪区摸爬滚打,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愣是自己摸出了一套滑法:不追求动作标准,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好玩怎么滑。 16岁那年,新西兰国家队的青训教练在雪场看中了他的天赋,找上门让他进队训练,承诺只要好好练,将来大概率能参加冬奥会,吉斯开开心心去了,结果只待了3个月就跑了,后来他跟我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咬着10块钱一杯的热可乐笑得没心没肺:“教练每天让我对着跳台练同一个动作,要卡角度卡高度卡落地的位置,旁边还放个计时器滴滴响,我滑的时候只能听见计时器的声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从那之后他就成了“野生滑手”,靠给滑雪品牌拍创意视频养活自己,满世界跑着找好玩的雪场,从来不肯参加正经比赛,唯一一次例外是2019年的国内某自由式单板商业赛,主办方花了大价钱请他来当嘉宾,他稀里糊涂报了名,一路滑进了决赛,最后一跳之前他的分数排在第二,只要跳出1620的转体动作就能稳拿冠军,台下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结果他冲上台的时候临时改了动作,坐在雪板上呲完全程的台子,落地的时候还故意摔了个屁股蹲,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 裁判席的评委都看傻了,最后只给了他一个安慰奖,下台之后有记者问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说:“那个坐滑呲台的动作我想了3天,昨天练的时候还摔了好几次,今天终于做成了,比拿10个冠军都开心。” 我当时听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前两个月采访过的一个7岁的小滑雪运动员,妈妈陪着他满世界打比赛,那次他拿了分站赛的第五,下场之后妈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雪板摔在地上,骂他“我花了几十万给你请教练买装备,你就给我拿个第五?”,小孩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眼泪,连哭都不敢出声。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早就把体育的本质搞反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管是专业运动员还是业余爱好者,都把“赢”当成了运动的唯一目的:跑马拉松要PB,健身要练出八块腹肌,连滑个雪都要卷动作难度、卷雪道等级,好像不拿第一、不练出个1080转体,就不配说自己热爱这项运动,可我们最开始接触运动的时候,明明只是因为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感觉很舒服,只是因为踩在雪板上滑下去的那一刻,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风吹走啊? 吉斯的存在更像一个提醒:体育的本质从来都是“玩”,赢是加分项,开心才是必选项。
蹲在雪场给新手系固定器的“顶级滑手”,我见过他最酷的一面
我跟吉斯偶遇的那天,崇礼下了当年最大的一场雪,风力有六级,中级道下面的缓坡积了快20厘米的雪,我正蹲在路边拍素材,就听见不远处有小姑娘的哭声,抬头看见一个穿粉色雪服的小姑娘坐在地上,固定器脱了扣不上,爸妈都是第一次来滑雪,连雪鞋都不会卸,急得满头汗。 我刚要起身过去,就看见一个亮橙色的身影“呲溜”一下从坡上滑下来,停在小姑娘跟前,摘了护脸露出卷毛和虎牙,正是吉斯,他中文说得特别溜,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直接跪在雪地上,一边给小姑娘拆固定器上卡着的雪块,一边从兜里摸出个橘子糖递过去:“我第一次滑雪的时候,摔得雪镜都飞出去了,挂在树枝上晃了半天,比你糗多了。” 他的手套上全是雪,手指冻得通红,调了快十分钟才把固定器修好,还牵着小姑娘的手带着她在初级道滑了两圈,小姑娘原本哭的梨花带雨,下来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后来我们在休息区躲雪的时候聊天,他说他每天在雪场至少要停下来帮3个新手调固定器,“我刚学滑雪的时候,也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有次在野雪区陷进了雪坑,冻得快哭了,是个陌生的本地老大哥把我拉出来的,还带我滑回了雪场,要是那天没人帮我,我可能早就放弃滑雪了。” 我后来特意去翻了吉斯的短视频账号,100多条内容里,只有不到10条是他玩高难度动作的视频,剩下的全是雪场里的素人:第一次上雪摔得四仰八叉的大学生,带着孙子滑雪的60岁阿姨,滑得摇摇晃晃还非要跟他比赛的小朋友,他还拍了很多免费的新手教学视频,教大家怎么摔不疼、怎么调固定器、怎么选第一块雪板,没有一句专业术语,全是大白话,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看了吉斯的视频,我终于敢第一次上雪道了”。 之前我总听人说滑雪是“贵族运动”,没有几万块的装备根本玩不起,雪圈里的鄙视链也多得离谱:滑双板的瞧不起滑单板的,滑野雪的瞧不起滑道内的,滑了十年的老滑手瞧不起第一次上雪的新手,我还见过有人嘲笑一个穿拼多多99块钱雪服的小姑娘“没钱就别来滑雪”,可那天我看着吉斯,他穿的雪裤还是3年前品牌赞助的,膝盖上磨了两个洞,补了个卡通补丁就接着穿,喝的是雪场10块钱一杯的热可乐,可他滑起来的时候,比任何穿着几万块定制雪服的滑手都要酷。 运动从来就没有门槛,快乐也没有门槛,你穿99块的雪服也好,穿几万块的雪服也好,只要你滑起来的时候是开心的,你就比任何拿了金牌却不快乐的人都要厉害,这是吉斯教给我的道理。
滑雪不是生活的全部,是我们对抗糟心事的解药
很多人以为吉斯的生活里只有滑雪,其实不是,他在新西兰的老家有个小农场,养了3只羊驼和一群鸡,还有半亩菜园,每年雪季结束之后他就回农场种地、喂羊驼,还去当地的小学当志愿者,教留守儿童滑雪,他说“我不可能滑一辈子雪,但是我能一辈子记得滑雪带给我的快乐,我想把这份快乐传给更多人”。 去年春天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上海有个叫浩浩的10岁小滑手,喜欢单板喜欢了两年,刚查出来白血病的时候,哭着跟妈妈说“我还没跟吉斯滑过雪呢”,浩浩的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给吉斯发了私信,吉斯当天就订了飞上海的机票,还带上了自己滑了5年的旧雪板,他在室内滑雪场陪浩浩滑了一下午,把自己戴了3年的橙色护脸摘下来给浩浩戴上,说“这个是我的幸运符,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崇礼滑野雪”。 浩浩做化疗的那段时间,把吉斯的雪板照片放在枕头边上,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摸一摸,去年冬天浩浩康复出院,第一站就去了崇礼,吉斯专门在雪场等了他三天,我那天也在现场,浩浩滑得摇摇晃晃的,吉斯就跟在他旁边慢慢滑,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太阳照在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两个人的笑声传出老远,我站在旁边拿着相机,眼泪毫无预兆就掉了下来。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我以前也觉得是,直到那天我看着浩浩戴着吉斯的橙色护脸,滑过雪道的时候笑的露出缺了的门牙,我才明白,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顶端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个在低谷里被运动拉了一把的普通人,属于每个素不相识却愿意伸手帮一把的陌生人,属于那些你以为熬不过去的夜晚,一想到明天能去滑场雪,就又有了动力的时刻。 现在吉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中国,他正在攒钱在贵州、云南的山区建几座免费的旱雪训练场,给山里的小孩提供免费的雪板和教练,“我不想培养什么奥运冠军,就是想让更多小孩知道,滑雪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哪怕他们这辈子只滑一次,只要滑的时候是开心的,那就够了”。 前几天我在雪场又碰到了吉斯,他正拉着三个第一次上雪的小朋友在雪地上打滚,浑身上下全是雪,笑得像个傻子,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多高的天赋,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不需要你必须拿第一,只要你站在雪道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是放松的,是觉得生活还有很多值得的事,那就足够了。 毕竟我们来这世上一趟,不是为了拿多少个第一,是为了体验更多的快乐,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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