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贵州榕江出差,刚好赶上村超每周的常规赛,散场的时候我在场边碰到了张源先: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贵州恒丰训练服,裤腿卷到膝盖,沾着半干的泥点,正蹲在地上给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系鞋带,嘴里还念叨着“下次跑的时候注意点,新鞋刚穿两天就踢开胶,我可没钱给你买第三双了”,男孩吐了吐舌头,抱着足球跑回了人群里,旁边几个穿同款球衣的小孩哄笑着围上去,闹作一团。 那天我跟张源先在球场边的小卖部坐了两个小时,他攥着一瓶冰矿泉水,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说起自己守了12年的山区青训,说起那些光着脚踢塑料瓶的娃现在进了职业队梯队,他的眼睛亮得像榕江夜晚的星星,我当时就觉得,我们找了这么多年的中国足球的答案,原来真的藏在这些没人注意的大山角落里。
从职业队弃将到山区“孩子王”,他的足球梦换了个跑道
张源先今年才31岁,但是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说这是常年在山里晒大太阳练出来的,12年前他本来是贵州恒丰青年队的主力边后卫,再过半年就能升一线队,结果一场热身赛被对方球员铲断了十字韧带,医生告诉他,以后别说踢职业比赛,连剧烈运动都尽量少做。 “我当时在医院躺了三个月,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锁在了柜子最底层,觉得这辈子跟足球都没关系了。”张源先说,出院之后他本来打算留在贵阳找个文员的工作,刚好赶上奶奶过生日回榕江老家,刚进寨子就看到一群半大的娃光着脚在晒谷场上跑,脚边踢的是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盖早就飞了,娃们跑得满头是汗,布鞋的鞋头都磨出了洞,还追着那个瓶子喊“传球!射门!” 其中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娃叫韦小龙,当时才9岁,看到张源先手里拎着的运动包上印着足球标志,就怯生生地凑过来问:“叔叔,你包里是足球吗?我从来没摸过真的足球。”张源先当时心里一酸,把自己留作纪念的签名足球拿出来递给了他,那是这个叫宰荡的侗族寨子有史以来第一个正经足球。 那天他在晒谷场站了两个小时,看着那群娃抱着足球疯跑,摔在泥地里爬起来还笑,突然就觉得自己没实现的职业梦,好像可以换个方式接着做,一周之后他辞了贵阳的工作,背着行李回了宰荡村,成了寨子里第一个免费教小孩踢足球的教练。 我问他当时有没有想过这事有多难,他笑了笑说:“哪顾得上想那么多,就觉得这些娃比我当年有天赋多了,要是没人教,可惜了。”
泥地里的训练课:他把“不可能”熬成了日常
刚开始搞青训的时候,张源先遇到的困难说出来都没人信,首先是没有场地,寨子里唯一的平整地方就是晒谷场,平时要晒谷子晒药材,只有傍晚收了东西之后才能用,场地上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变成泥塘,跑两步就能摔一身泥,张源先就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挑着沙子去填坑,足足填了三个月,才把晒谷场填得勉强能跑。 第二个难题是家长不支持,寨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是种田的,觉得踢足球是不务正业,尤其是女娃,家长更不愿意让出来抛头露面,有个叫杨妹的小女孩,身体素质特别好,跑起来比同年龄的男孩还快,第一次跟着训练之后就天天偷跑出来,被她妈抓回家好几次,说“女孩子家家踢什么球,不如在家割猪草喂牛,将来早点嫁人”。 张源先为了劝杨妹爸妈,前后跑了三趟,最后跟他们拍胸脯保证:“只要杨妹训练,我保证她成绩不跌出班级前十五,要是跌了,我亲自给她补课,将来要是能踢出来,不仅不用家里掏学费,还能拿补贴,要是踢不出来,靠足球加分也能考个好高中。”为了兑现承诺,张源先每天训练完都多留一个小时给杨妹补数学,现在杨妹不仅是班级里的前三名,还进了贵州省女子足球U15集训队,去年拿了全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最佳射手,今年开始拿集训队的补贴,不仅不用家里掏钱,还能攒钱给爸妈买农药化肥,现在杨妹爸妈逢人就说,当初多亏了张教练。 最困难的时候是2019年,张源先的父亲生了重病要做手术,他手里的钱全贴进去给娃买装备了,连两万块的手术费都凑不出来,还是寨子里的乡亲们你一百我五十凑出来的,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他沉默了一会说:“有过,去年冬天我给娃买完球鞋,兜里只剩20块钱,连给自己买碗粉都舍不得,当时坐在球场边哭了,但是转头看到娃穿着新球鞋在场上跑,笑得特别开心,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12年里张源先没拿过一分钱工资,他在寨子里开了个小便利店,卖些烟酒杂货,赚的钱全贴进了青训里,光给娃买的球鞋就有300多双,训练服、足球、护具更是不计其数,算下来前前后后贴了快20万,他自己至今还住着爸妈留下的老木房子,连个新家具都没有。
“村超火了,我更怕孩子们的梦凉了”:他的清醒打了多少人的脸
去年村超火了之后,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涌进了榕江,张源先和他的少年队也被很多人注意到了,不少人找过来想跟他合作,有人找他说要包装他当网红,开直播打赏,一场就能赚他好几年贴的钱;还有外地的青训机构找他,说要跟他合作办收费训练营,一年收几万学费,赚的钱五五分成。 这些邀请全被张源先拒绝了,他说:“我要是想赚钱,当年留在贵阳当青训教练,一年十几万稳赚,何必回来受这个苦?我这些娃都是山里的,家里条件都不好,一年掏几万块学球,他们掏不起,我要是收了钱,就把这些娃的路堵死了。” 那段时间我在网上刷到过不少蹭村超流量的“网红教练”,开着直播让娃表演射门,打赏够多少才让娃喝水,当时我就觉得,张源先这份清醒,比很多打着“足球青训”旗号捞钱的人强一百倍,现在很多人都在骂国足差,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是很少有人想过,现在城市里的青训营动辄一年三五万的学费,普通工薪家庭的娃都踢不起,更别说大山里的留守儿童了,那些有天赋的娃,连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踢得出来? 张源先跟我说,他搞青训从来没指望所有娃都能踢职业:“能踢上职业当然好,踢不上的话,靠足球考个体育大学,将来当个体育老师,或者去当兵,哪怕就是练个好身体,将来种田都比别人有力气,怎么都不亏。”去年他带的队里有个叫石昌明的娃,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是整个寨子第一个考去北京的大学生,摆谢师宴的时候,石昌明的爸妈给他塞了一万块钱的红包,他死活都没收,说“娃有出息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这钱你们留着给娃当学费”。 上个月广西平果哈嘹的球探来榕江挑人,选走了三个张源先带的娃,其中就包括当年第一个摸他足球的韦小龙,现在韦小龙已经进了平果哈嘹的U17梯队,每个月有生活补贴,还不用掏学费,韦小龙走的那天,给张源先磕了个头,说“张叔,我要是能踢上中超,回来给咱们寨子里建个真草球场”,张源先当时抱着娃哭了半天,说“你好好踢,不用惦记家里,我给你守着场地”。
我们的足球,最缺的不是天才,是张源先这样的“傻子”
我跟张源先聊天的时候,他一直反复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是在我看来,他才是中国足球最需要的人。 现在我们总在说要和足球发达国家接轨,要学这个学那个,花大价钱请外教,归化球员,但是却很少有人关注最底层的青训,关注那些大山里、乡镇里的孩子,他们有天赋,能吃苦,对足球有最纯粹的热爱,但是缺一个能带他们入门的教练,缺一个能踢球的场地,张源先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架在这些孩子和足球之间的那座桥,没有他们,再多的足球改革都是空中楼阁。 有个数据我印象很深:我们国家现在注册的青少年足球运动员才一万多人,而日本是60万,德国是几百万,这么点基数,怎么可能挑得出好球员?不是我们没有天才,是天才还在山里踢塑料瓶的时候,就已经被埋没了,张源先守了12年,才送出3个职业梯队的球员,1个北体大学生,看起来效率很低,但是这已经是很多基层教练一辈子都做不到的成绩。 我离开榕江的时候,张源先正带着娃在新的人工草球场上训练,那是去年当地政府给他们捐的小型球场,终于不用再在泥地里摔了,夕阳照在那群娃的脸上,个个都红扑扑的,张源先站在场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服,吹着哨子喊“跑起来!注意传球!”,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看起来特别像个英雄。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好,其实答案很简单,什么时候像张源先这样的基层教练越来越多,什么时候大山里的娃也能踢上球、踢得起球,中国足球就真的有希望了,张源先守的从来不是足球,是一群山里娃的人生可能性,也是中国足球最朴素、最珍贵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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