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社区篮球联赛决赛的终场哨响时,60岁的老裁判李叔把攥在手里磨得发亮的金属哨子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递到我手里:“我吹了18年球,今天是最后一场,这个哨子没吹过一次黑哨,以后交给你了。”挂绳是他老伴用红绳编的,洗得发白,我接过的瞬间,指尖传来哨子上残留的体温,忽然想起这十几年里,我人生里三次和体育相关的交接,每一次都悄无声息地改写了我的生活轨迹。
第一次交接:摔掉漆的接力棒,我懂了“接”的是期待不是任务
我第一次对“交接”有实感,是高二那年的校运会4*100米接力赛。 当时我们班已经连续两年拿年级第三,负责第三棒的是高三的学长陈默,他那年毕业,最大的心愿就是拿个冠军再走,我是最后一棒,赛前练了半个月交接棒,闭着眼都能稳稳接住他递过来的棒,可真到了比赛那天,我看着他离我还有五六米就忍不住提前冲了出去,手伸得太急,棒“哐当”一声砸在发烫的塑胶跑道上,我脑子一片空白,捡起来拼了命往前冲,最后还是以0.2秒的差距拿了第二。 下来我躲在看台角落哭,觉得自己毁了学长最后一次校运会,没想到陈默找到我,把那根摔得掉了半块蓝漆的接力棒塞到我手里,领口还沾着跑的时候溅的汗:“哭啥?我高二接我学长棒的时候也掉了,第二年才把冠军拿回来,这个棒你拿着,明年看你的。”他那天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交接棒哪有百分百稳的?接的人别想着怕出错,要想着前面的人跑了那么久,就盼着你把剩下的路跑完。” 第二年我成了队里的第三棒,给新的最后一棒学弟交接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半步,等他的手稳稳攥住棒才松开,那天我们拿了冠军,领奖台下来我把那根掉漆的接力棒又塞到了学弟手里,跟他说了当年陈默跟我说的话。 那时候我才明白,很多人以为交接就是“把东西递过去”的形式,其实根本不是,对于接的人来说,你接过的从来不是一根棒、一个工具,是前面的人没完成的心愿,攒了很久的期待,还有他踩过坑之后留给你的提醒,体育里的交接从不是单项的任务,是两个人的约定:我把我跑过的路都给你,你替我去看没见过的风景。
第二次交接:磨平logo的篮球,我接住的是普通人的善意
第二次交接发生在我大三暑假,对象是我们家属院带了小孩打了6年球的张哥。 我们家属院是老国企的家属楼,一半年轻人都在外打工,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双职工家庭的家长下班晚,留守儿童没人管,以前一到周末小区里全是到处乱跑的小孩,还有人偷偷跑去河边玩,出过好几次事,张哥是供电局的职工,周末没事就抱着篮球在球场待着,免费带小孩打球,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腰包买矿泉水买创可贴,我高中的时候就总跟着他打球,他总说“小孩在球场上跑,总比乱跑惹事强”。 那年夏天他因为工作调动要去邻市,临走前一天在球场堵到我,把他打了5年的斯伯丁篮球塞给我,球面的耐克logo都磨平了,气嘴周边磨得发白,拍起来的声音比新球沉很多:“我走了之后这帮小孩没人带,我知道你周末都在家,能不能帮哥带带他们?不用教啥专业的,带着他们跑,别让他们去河边瞎玩就行。” 我当时答应得爽快,真上手才知道有多难,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性格特别内向,打球的时候不敢抢不敢跑,传给他球都要愣三秒,有人抢他就直接松手,好几次打完球都躲在边上哭,我想起张哥以前带我的时候,也总特意给我传球,就每次打球都特意站在他边上,给他传好接的球,他投进一个我比他还开心,慢慢的他敢跑敢抢了,去年还代表区里参加小学生篮球赛,最后3秒投了绝杀拿了MVP,给我发视频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哥,我第一个就想告诉你。” 前两年张哥回来探亲,看到浩浩他们在球场上跑,笑着拍我肩膀说“我没看错人”,那时候我才懂,不是所有交接都有正式的仪式,很多普通人之间的交接,就是一句话、一个旧东西的事,张哥交给我的哪里是个磨平logo的篮球啊,是他攒了6年的善意,是这帮小孩没处放的周末,是一个老住户对小区最朴素的责任感,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赛场上的胜负,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光,我们接过这束光,就得把它举得高一点,照亮更多人。
第三次交接:洗得发白的哨子,“交”的是坦诚不是完美
第三次交接就是上周李叔给我哨子的时刻,我和李叔认识两年,刚考下裁判证的时候,第一次吹正式比赛就是他带的我。 那次是社区联赛的小组赛,我是主裁,有个平时和我一起打球的大哥持球走步,我犹豫了两秒没吹,对方球员当场就炸了,围着我吵,李叔当时是副裁,直接拿哨补吹了走步,下来把我拉到休息室骂了十分钟:“哨子在你嘴里,你就是规则,你要是顾私人交情,就别吃裁判这碗饭。”我当时特别委屈,觉得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我面子,直到后来一起吃饭他给我讲他的糗事,我才懂他的意思。 他刚当裁判那会,吹市职工赛的决赛,最后一秒进攻方投了绝杀,他吹了进攻犯规,后来看回放才知道是防守方推人,他吹错了,第二天他专门跑到那个球队的单位,给所有队员鞠了个躬道歉,还自掏腰包买了两箱功能饮料,“我那时候也觉得当裁判就得完美,不能出错,后来才知道,你得把自己犯过的错告诉后面的人,别让他们再踩坑,才是真的负责。” 这次他退休,决赛最后一声哨响,他拿着记分表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下来把哨子递到我手里,给我塞了个旧笔记本,里面全是他这十几年记的执法笔记,哪场比赛吹错了什么,遇到球员闹情绪怎么处理,写得密密麻麻:“我知道你年轻,肯定会吹错,错了就认,别护短,别拿哨子谋私利,就够了。” 我之前总觉得,交接的时候前辈就应该把最完美的经验、最厉害的技能交给后辈,要给我们立个高不可攀的标杆,直到接过李叔的哨子和笔记本才明白,真正负责任的“交”,从来不是包装出一个完美的假象,而是把自己踩过的坑、犯过的错、丢过的脸,一起坦坦荡荡交到后面的人手里:我没做到的地方,你可以做得更好,我犯过的错,你别再犯,体育里的传承从来不是造神,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坦诚相对,把路铺得越来越平。
体育里的交接,从来都是普通人的人生接力
我做体育写作这三年,以前总喜欢写顶尖运动员的高光时刻,写苏炳添破9秒83的震撼,写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感动,写奥运赛场上颁奖台的升国旗奏国歌,可经历了这三次交接之后我才发现,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在塔尖的人拿了多少奖,而是那些没被镜头拍到的、普通人之间的交接瞬间。 我去年去采访一个民间马拉松跑团,72岁的老王跑了15年马拉松,膝盖不好跑不动了,把自己穿了3年的碳板跑鞋送给了团里一个刚上大学的小孩,小孩家里条件不好,舍不得买专业跑鞋,老王说“我跑不动了,你替我多跑几个全马,看看我没去过的赛道风景”;上个月去一所郊区小学采访,退休的体育老师把自己用了20年的秒表交给新来的95后老师,秒表的按键都磨平了,他说“我带这的孩子跑了20年,没出过一个体育生,你年轻,懂专业,说不定能带着孩子们跑出去看看”;就连我家楼下的羽毛球馆,我常碰到一个退休的阿姨,总把自己不用的球拍送给刚学球的小朋友,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条件打,现在你们有条件,可得好好打”。 这些交接没有官方的仪式,没有媒体的报道,甚至连当事人都未必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可正是这些大大小小的交接,撑起来我们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我觉得,体育精神最内核的部分,是“传承”:你跑不动了,我接着跑;你打不动了,我接着打;你没实现的愿望,我替你实现,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我们每个人都在里面,接过前辈的东西,再传给后面的人。 昨天我带浩浩他们打球,浩浩打完球擦着汗跑过来跟我说:“哥,我以后也要当裁判,还要当教练,带比我小的小朋友打球。”我当时就把张哥给我的那个磨平logo的篮球拿出来递给他,跟他说:“这个球是之前一个张叔叔给我的,他以前带我们打球,现在我给你,以后你带小朋友打球的时候,就用这个球。”浩浩抱着球蹦得老高,跑着跟其他小朋友炫耀,我站在球场边,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忽然就懂了:交接从来没有终点,你接过了别人的热爱,总有一天也要把它传递出去,这就是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只要还有人在跑,在跳,在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下一个人,我们的热爱就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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