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日本体育圈列一个「最受欢迎编外人员」榜单,笑福亭鹤瓶要是说自己排第二,估计没人敢抢第一。 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停留在日本落语界泰斗、国民综艺主持,甚至是演过《半泽直树》里那个可爱的董事的老戏骨,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永远拿着折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头,已经悄悄和日本体育绑定了半个多世纪:他是阪神虎死忠粉里最有名的那个,是半个日本国家队运动员的秘密树洞,更是把“体育不是只有输赢”这句话落到实处的普通人代言人,他用落语里练出来的共情力,给拼到满身是伤的运动员搭了个歇脚的地方,也给那些跑不快跳不高的普通人,找到了喜欢体育的理由。
从阪神虎死忠粉开始:落语台的折扇,摇过甲子园的风
笑福亭鹤瓶和体育的缘分,是从1964年的甲子园看台开始的。 那年他才13岁,还叫骏河学,是大阪街头一个普通的调皮小孩,攒了半个月捡废品、给邻居跑腿赚来的300日元,买了一张阪神虎对阵读卖巨人的内场站票,那天阪神虎前8局还落后3分,第9局居然连轰两支全垒打完成逆转,他站在看台最前面喊到嗓子完全发不出声,散场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半截橘子都被捏成了泥,回家之后他连续三天说不出话,第一次上台演落语学徒的小段子时一开口就是破音,台下观众笑成一片,师傅非但没骂他,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能为一件事这么投入,不管是落语还是棒球,都是好事。” 从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有了两个不可动摇的热爱:一个是落语,一个是阪神虎。 我翻到过他2003年的一段综艺录像,那年阪神虎时隔18年重新拿到中央联盟冠军,他当时正在录 NHK 的落语特别节目,刚演完一段《芝滨》正在谢幕,工作人员冲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阪神夺冠了”,他当场拿着折扇跳起来,碰翻了身后的小桌子,装手巾的木盒滚了一地,他对着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说“对不住各位,我等这一天等了18年,今天得提前下班去庆祝”,说完真的穿着落语的和服就冲到了街头,跟着游行的队伍走了3公里,嗓子又一次喊到哑,后来他在自传里写:“我这辈子有两个最想拿到的第一,一个是落语演出满座,一个是阪神虎拿冠军,28岁那年我第一次满座的时候哭了,2003年阪神夺冠的时候我哭的比那时候还凶。” 直到现在,72岁的他只要没有工作安排,阪神虎的开幕战、收官战他必然出现在甲子园的固定座位上,穿阪神的应援服,拿写着“虎魂”的折扇,赢了球会和旁边的普通球迷一起碰罐装啤酒,输了球也会骂两句球员“今天是不是没吃饭”,有媒体问过他,作为落语泰斗在看台上大喊大叫会不会有失身份,他翻了个白眼说:“在落语台上我是笑福亭鹤瓶,在甲子园我就是个看了50年球的老粉丝,凭什么不能喊?”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喜欢把“爱好”分出高低贵贱,觉得喜欢古典艺术就比喜欢看球高级,做公众人物就得时刻端着架子,但笑福亭鹤瓶从来不吃这一套,热爱本来就没有边界,你可以为了一段落语的咬字练三年,也可以为了一支球队的胜利哭半小时,没有谁比谁更高贵,能为一件事真心实意的投入,本身就是最幸运的事。
那些被他接住的运动员:综艺台的话筒,比领奖台更懂眼泪
如果说甲子园的看台是笑福亭鹤瓶的自留地,那他的综艺和广播节目,就是日本运动员最愿意去的“情绪树洞”。 体育圈从来都是最现实的地方:你拿了冠军,所有人都凑上来夸你是天纵奇才;你输了比赛,连路边的路人都能踩你两句说你浪费资源,绝大多数媒体采访运动员,问的永远是“你现在夺冠是什么心情”“你这次失误是什么原因”,从来没有人先问一句“你累不累”。 但笑福亭鹤瓶是那个例外。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摔跤选手伊调馨冲击四连冠失败,决赛最后10秒被对手反超,蹲在赛场上哭到站不起来,回国之后她推了所有的采访,第一个答应上的节目就是笑福亭鹤瓶的《鹤瓶的家族干杯》,节目录制当天,鹤瓶没让工作人员摆对战分析的看板,也没准备任何和比赛相关的问题,一见面就给她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苹果汤,说“上个月我去青森演落语,你妈特意在后台等我,塞了半箱家里种的苹果,说你从小输了比赛就爱喝这个,喝完就不哭了”,伊调馨捧着碗当场就哭了,说回国之后所有找她的人都在问她为什么最后一秒没防住,只有鹤瓶先生记得她老家的苹果汤。 后来2021年伊调馨在东京奥运会拿到了自己的第四枚奥运金牌,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第一个发消息的人不是教练也不是家人,是笑福亭鹤瓶,内容只有一句话:“先生,这次我可以笑着喝你带的苹果汤了。”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体操选手桥本大辉拿到全能冠军之后因为跳马落地的争议被网暴,连续一周不敢出门,鹤瓶在自己的广播节目里专门花了10分钟替他说话:“我19岁第一次正式演落语的时候,站在台上忘词了,愣了三分钟,台下有人扔橘子皮骂我废物,我当时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上台了,后来我师傅跟我说,别人只看你摔的疼不疼,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爬起来用了多大劲,桥本那孩子才20岁,落地的时候晃那一下我看着都脚疼,那些敲键盘骂他的人,你们连个单杠都摸不稳,凭什么说人家不配拿冠军?” 还有棒球选手铃木一朗,刚去美国大联盟的第一年,因为语言不通、打法不适应,连续12场打击率不到0.2,压力大到每天失眠,每次回日本第一个见的不是家人,是鹤瓶,两个人去大阪路边的小居酒屋吃烤鸡皮,铃木一朗不说比赛的事,就听鹤瓶讲落语界的段子,笑到眼泪都出来,后来铃木一朗退役的时候,专门邀请鹤瓶当退役仪式的主持人,他说:“我在美国最难的那些日子,手机里存着鹤瓶先生的落语录音,睡不着的时候就听,听着听着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烦听到的一句话就是“运动员就是要拿成绩说话,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但我从来都觉得,运动员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拿奖牌的工具,他们会累会疼会在输了比赛之后不想说话,会在被网暴的时候偷偷哭,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只是他们人生的1%,剩下的99%都是训练的苦、输球的委屈、不被理解的压力,而笑福亭鹤瓶做的事,就是把那些被忽略的99%接住,告诉他们:哪怕你拿不到冠军,你也是值得被关心的人。 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啊,我们看体育看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数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为了热爱拼尽全力,比起“你必须赢”,“你辛苦了”这句话其实更重要。
把体育还给普通人:他的落语里,藏着最接地气的体育观
笑福亭鹤瓶最打动我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和知名运动员的交情,而是他一直都在努力把体育从高高的领奖台上拉下来,拉回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2005年开始,他每年都会在大阪办一个“鹤瓶杯小白球大赛”,参赛的不是职业选手,全是完全不会打棒球的普通人:有要带孩子的家庭主妇,有每天加班的上班族,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还有坐轮椅的残疾人,比赛规则特别宽松,打不到球可以多打三次,跑不动垒可以慢慢走,输了的队伍不用受罚,只要全队上台讲一个自己和体育的小故事就行。 2007年的比赛上,有个左腿有残疾的10岁小男孩佐藤翔,拄着拐杖站在击球区,第三次才打中球,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一垒跑,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真的赶在球传到之前踩到了垒包,打出了人生第一个安打,当时鹤瓶拿着话筒站在旁边,对着全场喊:“你们看到没有!这个小朋友的安打,比铃木一朗的全垒打还要棒!” 这句话佐藤翔记了15年,2022年他作为日本残疾人棒球国家队的队员参加了残奥会,回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自己的国家队队服去找鹤瓶,他说:“我当年打出安打的时候,你说我比铃木一朗棒,我记到现在,我终于站到了世界级的赛场上,没有辜负你那句话。” 鹤瓶总说,自己小时候体育成绩特别差,跑步永远是全班倒数第一,跳马从来跳不过3段,上体育课的时候总被同学笑话,所以他特别懂那种“体育不好就不配喜欢体育”的自卑,2018年他给日本中小学体育教材写序的时候,专门写了一段话:“很多老师会告诉孩子,体育就是要跑得快跳得高,要拿第一才是厉害,但我想告诉小朋友们,不是这样的,你跑不快没关系,你可以给跑的快的同学加油;你跳不高没关系,你可以和朋友在公园里玩丢沙包;你哪怕腿脚不方便,坐在场边给大家鼓掌,也是体育的一部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快乐的东西。” 2020年疫情的时候,日本所有的业余体育赛事都停办了,很多人闷在家里没法出门运动,鹤瓶就在自己的YouTube频道开了个专栏叫“鹤瓶的居家傻乐运动课”,不教大家练肌肉也不教减脂操,就教大家和家人玩特别简单的小游戏:用揉成团的袜子投纸篓,用坐垫当飞盘扔,和孩子比赛谁能单腿站的时间长,每期节目都有几十万播放,有个单亲妈妈给他留言,说疫情的时候自己和上小学的儿子闷在家里,两个人都快抑郁了,每天就等着看鹤瓶先生的节目,玩那些傻游戏,笑到肚子都疼,母子俩的关系都变好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久,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妖魔化:要么觉得体育就是拿奥运金牌为国争光,要么觉得体育就是要练出八块腹肌马甲线才算有用,很多人说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我体育不好,我不喜欢”,但笑福亭鹤瓶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你下班之后和同事去打半小时野球是体育,周末带孩子去公园跑两步是体育,坐在电视机前为了支持的球队喊到嗓子哑是体育,哪怕你根本动不了,愿意为别人的奔跑鼓掌,也是体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超越别人,是让自己快乐。
现在的笑福亭鹤瓶已经72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落语演出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但他还是每年都出现在甲子园的看台上,还是每年都办他的“鹤瓶杯小白球大赛”,还是会在节目里听那些刚输了比赛的运动员哭,还是会在广播里告诉大家“哪怕你跑不快,也配喜欢体育”。 他手里那把折扇摇了半个多世纪,从落语的木台摇到甲子园的看台,从综艺的演播室摇到残奥会的赛场,扇出来的风没有什么“永不言败”的鸡汤味,只有满满的人情味,他告诉我们,最棒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什么必须赢的执念,是看见,是温柔,是不管你拿了冠军还是输了比赛,都有人给你端一碗热汤,听你说一句心里话。 而这样的体育,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体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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