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拿到三级篮球裁判证的第二个月,就被小区业主群里的热心邻居抓了壮丁:小区第二届U12少年篮球联赛缺个主裁,管水管冰棍,吹完还给发两箱小区超市的购物券,我这个半吊子裁判本来没底气接,直到对方说“都是10到12岁的小孩打,没那么多规矩,你别吹偏哨就行”,我才敢应下这份“美差”,前前后后吹了12场小组赛、3场淘汰赛,我本来以为最大的亮点就是3号楼那个叫浩浩的小孩场均22分的“杀神表现”,直到决赛那天,我这辈子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给出了“零分”判罚,也第一次读懂了体育最朴素的意义。
赛前没人想到,“零分”会出现在决赛场
打进决赛的两支队伍,赛前的人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一边是3号楼的“闪电队”,核心浩浩的爸爸是中学体育老师,小孩从6岁就开始泡篮球场,胯下运球、后撤步三分玩得比很多成年人都溜,小组赛一路碾压,最多的一场赢了对面37分,浩浩一个人就拿了29分,赛前业主群里已经开始押注,90%的人都觉得闪电队最少赢20分,甚至有人开玩笑说“慢飞队能拿到20分就算赢”。 被所有人看低的另一边就是7号楼的“慢飞队”,队名是他们自己取的,说“我们飞得慢,但总能飞到终点”,这支队伍里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小孩,都是平时放学在篮球场凑着玩的邻居家孩子,打进决赛全靠不要命的防守:每场人均摔3次,抢篮板能三四个人扑成一团,打半决赛的时候,他们的小后卫门牙都被撞松了,吐了两口血还坚持打完了最后两分钟,最后靠一个压哨补篮赢了1分。 我对慢飞队印象最深的是队里那个叫阿明的11岁男孩,他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住,平时在小区里见人都低着头小声打招呼,每次打球都抱着个磨掉了皮的橙色旧篮球,在边上站半小时不敢上场,后来慢飞队缺内线,他们的教练——7号楼一个读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小周,硬把他拉进了队,前面8场比赛阿明全是替补,每次都剩最后两三分钟垃圾时间才上场,拿到球第一反应就是传给队友,从来不敢出手,8场比赛一共出手3次,全部偏出,得分栏永远是0,我吹比赛的时候偶尔会特意提醒他“阿明抢到板可以自己投啊”,他每次都红着脸摇摇头,把球攥得更紧。 决赛前一天我在小区超市碰到小周买运动饮料,顺口问他明天打算怎么防浩浩,他笑了笑没说战术,只跟我提了一句:“我们队明天的目标不是赢冠军。”我当时还以为他是怕放狠话被打脸,直到比赛那天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全场最不敢投篮的小孩,成了胜负手
上半场的走势完全符合所有人的预期,浩浩里突外投拿了18分,闪电队半场28比12领先,休息的时候浩浩还冲慢飞队的替补席做了个鬼脸,转头就被他爸拍了一下后脑勺:“领先就飘?下半场再拿15分我给你买那双你要的AJ。” 我蹲在场边喝水的时候,听见慢飞队的小孩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小周蹲在他们中间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阿明奶奶上周查出来糖尿病,阿明跟我说,要是他能在决赛进一个球,就把那个比赛用球签上名给奶奶当礼物,说‘奶奶天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我拿得分的球给她当奖杯’,今天咱们所有人的目标,就是帮阿明进一个球,赢不赢冠军不重要,知道吗?”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阿明,他攥着那个旧篮球坐在台阶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在哭。 下半场一开场,慢飞队的打法突然就变了:之前他们抢完篮板第一反应是推快攻,那天抢完球所有人都在找阿明,哪怕浩浩已经跑到对面篮下空了,他们也不传球,就盯着阿明的位置递,阿明一开始根本不敢接,两次球传到手里他都慌得往旁边躲,又传到队友手里,急得小周在场边跳着喊:“阿明接啊!投啊!没事!” 第三节还剩2分17秒的时候,慢飞队的小后卫突破上篮被盖,球刚好落到站在篮下的阿明手里,他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抱着球跳了一下,闭着眼把球往篮筐扔了过去——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擦着板掉进了网里。 整个球场瞬间就炸了,慢飞队的小孩嗷的一声就冲上去把阿明抱在了一起,阿明脸憋得通红,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手还举着保持投篮的姿势,场边的业主们都在鼓掌,我也笑着举拳示意进球有效,刚要转身去记分台报分,就听见场边传来一声喊:“裁判!这个球无效!他走步了!” 喊的人是浩浩的爸爸,他举着手机走过来,把刚才拍的视频递到我面前:“你看,他接球的时候中枢脚先动了,走步违例,这个球不能算。”我凑过去看,慢动作拍得很清楚:阿明拿到球的时候太紧张,左脚先迈了一步才抬的右脚,确实是走步,按规则这个进球必须取消。 我拿着哨子站在原地,半天吹不下去,我看着不远处还被队友围在中间的阿明,他第一次在比赛里进球,那个球是要给奶奶当礼物的,我要是吹掉,他得多难受?可我是裁判,规则就摆在那里,我要是装作没看见,对闪电队也不公平。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小周举着手走过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着全场喊:“大家安静一下,刚才那个球确实是走步,我们认,这场比赛我们慢飞队弃权,比分算我们0比20输,我们拿零分。” 全场瞬间就安静了,连刚才还在吵吵的浩浩爸爸都愣了,小周笑了笑,指着阿明说:“我们今天来打比赛,本来就不是为了拿冠军,我们就是想帮阿明进一个球,现在球进了,我们的目标已经完成了,冠军我们不要,我们不能占规则的便宜,零分就零分,我们觉得值。” 我干站在那里,拿着哨子的手都有点抖,我之前在大学吹过校联赛,见过为了赢球故意垫脚的,见过追着裁判骂了十分钟的,见过输了比赛把球衣扔在地上吐口水的,但我从来没见过,一支打到决赛的队伍,主动要拿零分。
我吹过17场正式比赛,这是我唯一给过的“零分”,也是最有分量的一次
那天我最终还是没有给出零分的判罚。 小周话音刚落,浩浩突然从闪电队的替补席跑了过来,他拉着他爸的胳膊晃了两下,对着全场喊:“我爸看错了!没走步!那个球不算走步!我刚才就在边上看着呢!”他转头拉着阿明的手,把自己脖子上挂的半决赛的奖牌摘下来塞给阿明:“这个给你,你那个球就是进了,冠军是你们的,我们不要。” 浩浩爸爸站在边上,脸一会红一会白,最后突然笑了,他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跟我说:“是我看错了,刚才角度不好,没走步,球算,你按进球判就行。” 后来我和边裁还有组委会的几个邻居商量了半天,给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判罚:按规则,走步违例进球无效,比分回退到34比14;但本次决赛增设“体育风尚奖”,慢飞队和闪电队并列冠军,两个队都发奖杯。 颁奖的时候,阿明抱着签了所有队员名字的比赛用球,站在领奖台上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浩浩站在他边上,搭着他的肩膀跟他咬耳朵:“下次我教你投篮,你下次肯定能进个不走步的。” 我后来在小区碰到过阿明的奶奶,老人家把那个篮球摆在客厅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放着他的三好学生奖状,奶奶拉着我的手说:“我孙子给我的,说这是他得的冠军,比什么保健品都强。” 那天回家之后我翻到了我大三那年打校联赛的照片,决赛最后10秒我们队落后1分,我突破造成对方犯规,站上罚球线,两罚全中就能赢,罚中一个进加时,结果第二罚出手的时候,对面观众席有人突然喊我的名字,说我上次高数考试作弊,我手一抖,球砸在筐上弹飞了,我们输了。 我当时蹲在球场上半天起不来,觉得自己是全队的罪人,哭了整整一路,后来我们队长安慰我:“你刚才突破的时候对面三个人拉你你都没躲,你已经够勇敢了,赢不赢真的没那么重要。”我那时候根本听不进去,我觉得体育就是要赢,拿不到冠军,所有的努力都是零分。 直到吹完这场小孩的比赛,我才懂队长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活在一个太追求“满分”的世界里:打球要拿冠军才叫厉害,考试要考第一才叫优秀,工作要赚最多的钱才叫成功,所有人都盯着记分牌上的数字,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站在球场上。 我见过太多家长带着小孩打球,赢了就买玩具吃大餐,输了就劈头盖脸骂一顿,说“我花那么多钱给你报培训班,你就打成这样”;我见过业余比赛里为了一个边线球,两个队的成年人打得头破血流;我见过职业赛场上为了赢,故意把对手弄伤,赛后还说“竞技体育就是这样,赢才是一切”。 可体育真的是这样吗?如果赢的代价是不尊重规则,是伤害别人,是忘记自己当初打球只是为了开心,那拿了冠军又怎么样?那场决赛里的慢飞队,哪怕真的拿了零分,他们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球队,他们比很多拿了满分冠军的队伍,更懂什么是体育。
“零分”从来不是体育的反义词,忘记为什么出发才是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羽生结弦挑战4A失败,最终只拿到第四名,连奖牌都没摸到,但全网都在为他鼓掌,没人觉得他是失败者,苏翊鸣在坡面障碍技巧比赛里被打了低分,所有人都在为他抱不平,他却主动站出来说“不要骂裁判,我很享受比赛,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你看,所有人都记得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拿了金牌,是因为他们站在赛场上,已经诠释了体育最好的样子。 我现在还是经常在小区给小孩吹比赛,每次开场之前我都会跟所有小孩说三句话:第一,打球别受伤,开心最重要;第二,要跟队友配合,要尊重对手,不能骂人不能故意撞人;第三,才是争取赢,我见过太多小孩赢了比赛就趾高气扬,输了就哭鼻子发脾气,我每次都会跟他们说:“赢了当然好,但输了也不丢人,你要是为了赢故意推人,哪怕拿了第一,也是零分。” 我手机里至今存着那场决赛的照片,阿明抱着那个橙色的旧篮球,脸上还有眼泪,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浩浩站在他边上,举着奖杯往他那边凑,两个队的小孩挤在领奖台上,脸上的汗混着笑,比我见过的任何职业联赛的颁奖礼都好看。 我吹过17场正式比赛,见过单场拿40分的“大神”,见过最后0.1秒的压哨绝杀,见过赢了比赛绕场跑三圈的庆祝,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场差点出现的零分,它告诉我,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那些藏在比分后面的善良、勇气、尊重、团结,那些比冠军更重要的东西,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初衷。 有时候零分,比满分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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