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今年三月份刷到过非洲青少年棒球赛的短视频,大概率见过那个站在场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棒球服,喊得嗓子沙哑到发不出声的黑人青年,他就是沙德,今年28岁,是肯尼亚基贝拉贫民窟唯一的棒球教练,也是近200个非洲孩子口中“比爸爸还亲的沙德老师”,我之前做小众运动推广专题的时候,和沙德连麦聊过两个小时,他攥着磨起茧的手笑着说“我这辈子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拿过什么值钱的奖牌,但我带的孩子里,有17个靠棒球拿到了助学金,再也不用去街上偷东西,这就够了”,那天我第一次觉得,我们聊了太多年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有资格诠释,像沙德这样把体育种子撒在贫瘠土地里的普通人,才是真正的“体育布道者”。
12岁那年的棒球,砸开了我人生的另一扇门
沙德的童年,是在基贝拉贫民窟的垃圾场旁边长大的,一家七口挤在10平米的铁皮房子里,爸爸打零工赚的钱连吃饭都不够,他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每天跟着街坊的孩子在街上晃悠,捡塑料瓶换钱,偷游客的钱包,有时候为了抢一块过期的面包能和别人打个头破血流。“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就这样了,我们这里的男孩,要么去当小偷,要么去当苦力,运气好的能踢上足球赚点钱,但足球是踢得好的有钱孩子的游戏,我们连个正经球都买不起,只能捡别人扔的破球胆踢。”
改变他命运的是12岁那年夏天,一个来肯尼亚做志愿者的美国大学生,在社区的空地上摆了个棒球体验摊,给每个愿意过来试的孩子递一根球棒,沙德说他现在都记得第一次摸到正规球棒的手感,“滑溜溜的,沉甸甸的,我之前玩的‘球棒’都是自己捡的木棍削的,上面还有刺,握久了手会流血”,志愿者说他挥棒的姿势特别有天赋,是自己来非洲这么久见过的最好的苗子,还给了他一张市区棒球俱乐部的体验卡。
为了去俱乐部上课,沙德攒了半年的空塑料瓶,卖了差不多150先令(约合人民币7块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去市区,结果被俱乐部的保安拦在门外,说贫民窟的孩子不能进,他没有走,蹲在围栏外面看了整整三个月,每次教练教动作他就跟着比划,下雨了就躲在树下,饿了就啃自己带的干玉米,后来俱乐部的肯尼亚籍教练发现了他,免费收他当学员,还给他凑钱买了第一套棒球服。
之后的十年,沙德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棒球上,22岁那年他差一点选上肯尼亚国家棒球队,最终因为没有钱买去训练营的机票遗憾落选,很多人以为他会放弃,结果他抱着自己攒了十年的棒球装备,回了基贝拉贫民窟,“我已经够幸运了,摸到了棒球,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但是还有成千上万和我小时候一样的孩子,他们连棒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让他们也摸一摸”。
捡垃圾清出的球场,装着200个孩子的人生希望
沙德刚回基贝拉搞棒球培训班的时候,没人支持他,街坊邻居说他不务正业,“棒球是美国人玩的东西,我们非洲人玩这个能当饭吃?”;家长们不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觉得打棒球耽误孩子捡垃圾赚钱;甚至还有当地的小混混来砸他的东西,说他占了他们的地盘。
没有场地,他就带着愿意跟着他玩的十几个孩子,在垃圾场旁边的空地上捡了三天垃圾,清出了一块不到200平米的平地;没有球,就用旧袜子塞碎布,外面缠上胶带,一个球能玩半年;没有球棒,就捡工地上扔的废木棍,自己用刀削平,每个孩子一根;护具只有两套,打比赛的时候轮着用,击球手戴护具,其他孩子就在旁边看着,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给我看的一张照片,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黄土地上,手里攥着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棍,笑得露出白牙,身后就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垃圾场,沙德说那是他们球队第一次赢了隔壁社区的友谊赛,那天他用攒了半个月的钱,给每个孩子买了一根煮玉米。
16岁的卡玛是沙德的第一批学员,爸爸是酒鬼,妈妈靠给人洗衣服赚钱,之前卡玛天天在街上偷东西,好几次被人打得浑身是伤,沙德找了他三次,让他来打棒球,第一次被他骂走了,第二次他偷了沙德的钱包,第三次沙德给他带了一包面包,说“你跟着我打球,我每天给你提供一顿饭,赢了比赛还有奖金”,卡玛打了三年棒球,去年拿到了肯尼亚全国青少年棒球赛的最佳击球员,美国的一所高中给他发了棒球奖学金,还包了他所有的学费和生活费,卡玛拿到通知书那天,他那个喝了十几年酒的爸爸,第一次没有骂人,拎了一篮子芒果去给沙德道谢,之前他还拿着棍子赶过沙德,说他耽误自己儿子赚钱,现在卡玛家已经换了新的铁皮屋顶,再也不会下雨的时候到处漏水,卡玛说他以后要当职业棒球选手,赚了钱回来给沙德建一个正规的棒球场。
还有14岁的齐娜,是球队里第一批女孩,去年她爸爸要把她嫁给一个40岁的牧民换5头牛的彩礼,沙德带着球队的所有孩子去齐娜家,拿着齐娜打比赛拿的一摞奖状,给她爸爸算“齐娜现在打比赛每年能拿好几万先令的奖金,以后要是拿到奖学金,能赚的钱比5头牛多十倍”,后来又找了当地的妇女组织帮忙,终于说服了齐娜的爸爸放弃嫁女儿的想法,现在齐娜是肯尼亚国家女子青少年棒球队的队员,她告诉沙德,她以后要当非洲第一个女子职业棒球选手。
去年有一次下暴雨,他们的土球场被淹了,为了赶下午和隔壁社区的友谊赛,沙德带着二十多个孩子用塑料盆舀水,舀了三个小时,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冻得发抖,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比赛赢了之后,孩子们坐在场边啃沙德买的面包,有个孩子问沙德“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一个像电视里那样的草地球场啊”,沙德说“快了,只要我们好好打,一定会有的”,今年年初,中国的一个棒球公益组织给他们捐了钱,现在他们的正规草地球场已经在建了,沙德给我发视频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说“你看,孩子们的愿望实现了”。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是总把“拿冠军”当成唯一答案
聊到现在很多人说“小众运动没有推广价值”的时候,沙德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去年他带的一个学员,妈妈得了疟疾,没钱去医院治病,整个球队的孩子一起去街上帮人搬货、捡废品,攒了三天,凑够了医药费,“那个孩子之前是街上最能打架的小孩,从来不知道关心别人,但是那次他主动把自己攒了半年准备买鞋的钱都拿出来了,你说这是拿多少冠军都换不来的,对不对?”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和“金牌”“流量”“商业价值”绑定,好像一项运动如果没人看、拿不到冠军、赚不到钱,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之前刷到过一个讨论“乡村足球有没有必要搞”的帖子,最高赞的回答说“这些孩子踢一辈子也踢不进世界杯,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当时我就想起了沙德说的这句话,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但是好像慢慢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它是教育,是陪伴,是给那些在泥里的孩子一个往上走的希望,是教他们怎么赢,也教他们怎么输,教他们什么是团队合作,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
沙德从来没有要求他的学员都要打进职业联赛,他的要求很简单:打完棒球回家不能打架,不能偷东西,要好好读书,要帮妈妈做家务。“我知道他们大部分人以后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但是只要他们打过棒球,知道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知道做错了事要承担责任,知道和别人合作才能赢,这就够了,他们以后不管是去当工人,还是去做生意,这些东西都能用得上。”
这几年我们看到贵州的村超火了,看到很多乡村足球教练扎根大山带孩子踢球,看到沙德这样的人在非洲的贫民窟里推广棒球,其实大家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体育从精英阶层的专属游戏,拉回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从来就不该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不该是只有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快乐,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得到的东西,是你下班之后在小区楼下投半小时篮,是周末和朋友去踢一场野球,是贫民窟的孩子拿着木棍挥出去的那一次本垒打。
最棒的本垒打,永远飞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沙德的棒球队已经有近200个学员了,其中有40多个女孩,还有十几个来自周边其他贫民窟的孩子,每周都有志愿者过来给他们上课,除了棒球课,还有文化课和卫生课,沙德说他接下来的计划,是去肯尼亚更多的小镇建棒球场,让更多的孩子能摸到棒球,“我小时候以为棒球是美国人的运动,但是现在我觉得,它是我们每个孩子的运动,只要你愿意挥棒,就有可能打出本垒打”。
我经常和身边的体育行业从业者说,我们不要总盯着那些顶级的赛事、顶级的运动员,多看看像沙德这样的基层推广者,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一个沙德,能改变200个孩子的人生,一万个沙德,就能改变整个非洲的体育生态,我们总说要推广体育,要让更多人参与到运动里来,靠的不是天价的赛事版权,不是明星运动员的流量,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沙德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把球棒递到每个孩子手里,告诉他们“你也可以试试”。
沙德的社交账号头像,是他带着孩子们站在刚清出来的土球场上的照片,背景是基贝拉贫民窟破破烂烂的铁皮房子,配文写着“我见过最棒的本垒打,飞在基贝拉的天空下”,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有没有钱,只要你愿意拿起球棒挥出去,就有可能打出属于自己的人生本垒打,而沙德这样的人,就是那个帮你捡起球棒的人,他们才是体育行业里,最闪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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