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鬐”?这是什么字?我第一次认识它是在内蒙古看民间赛马的时候,解说员扯着嗓子喊“那匹栗色马鬐尖都快擦着地面了!”后来查了才知道,这个字读qí,指的是马脖子上那撮最硬最顺的鬃毛,也是游鱼背脊上那片划开水浪的鳍——奔马的鬐最先接住风,游鱼的鬐最先破开浪,它是所有生命往前往上冲的时候,最锋利也最耀眼的那部分。
以前我总觉得,能配得上“鬐尖掠风”这个词的,只能是奥运赛场上打破纪录的冠军,是职业联赛里年薪千万的球星,是站在聚光灯中心的天之骄子,直到这几年跑了不少民间赛事、逛了不少社区运动场我才发现,原来我们身边每个敢在运动场上拼一把的普通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那撮“鬃毛”,他们冲起来的时候,风照样会在他们的发梢、手腕、脊梁上停留。
18公里补给站的柠檬片:跛脚老板的半马梦
去年我当城市业余半程马拉松的志愿者,被分配在18公里的补给站,这个位置是公认的“撞墙期起点”,很多业余跑者跑到这儿都会掉速、甚至退赛,那天快到关门时间的时候,我看到了老周。
他左腿明显有点跛,跑起来重心一歪一歪的,速干衣已经被汗泡得能拧出水,护膝滑到了小腿肚,鞋尖磨出了一个白印子,他走到补给站先没拿水,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切好的柠檬片递过来,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开咖啡店的,自己腌的,补维C比功能饮料好使。”
老周4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左腿跛行的后遗症,小时候被同学追着喊“瘸子”,工作之后因为腿脚不方便换了十几份工作,35岁才凑钱开了自己的社区咖啡店,店名就叫“半糖跑者”,他开始跑步的理由特别简单:3年前儿子上小学,学校开运动会要办亲子跑,儿子报了名之后仰着小脸问他“爸爸你会不会跑不过别的叔叔啊?”那天晚上他在店门口坐了半宿,第二天就买了双跑鞋,开始围着小区练跑步。
最开始他连1公里都跑不完,跑一步左腿就疼,小区里的人都笑他“瘸子还跑步,瞎折腾”,他也不反驳,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门,跑不动就走,走累了歇会接着挪,慢慢的从1公里到3公里,再到10公里,去年是他第三次报半马,前两次都在15公里的位置退了赛。
那天我在终点等他,离关门时间还有2分钟的时候,他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10岁的儿子举着个手写的牌子站在终点线外,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是飞毛腿”,他冲过线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儿子抱起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的,竖在头顶像极了赛马扬起的鬃毛,后来我去他的咖啡店喝过咖啡,每个杯子上都印着小小的脚印,是他这三年跑步的轨迹,他说每卖一杯咖啡就捐一块钱给残疾人跑团,“以前总觉得我比别人矮一头,跑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大家都一样,谁往前跑谁就能抓到风。”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句话:我们总在为奥运冠军的突破欢呼,却忘了普通人跨过自己人生的那道坎,同样是了不起的胜利,对于老周来说,他不需要拿到什么名次,也不需要别人的掌声,能跑完这21公里,能让儿子为自己骄傲,他就已经赢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接住那个差点被生活打倒的自己”,这是我从老周的柠檬片里,尝出来的最甜的道理。
眉骨流血的1米72后卫:冷板凳坐出来的压哨三分
上个月我回高中母校看市高中生篮球联赛,我们学校的男篮打到了半决赛,第一节刚打了5分钟,主力后卫就崴了脚,教练蹲在替补席旁边看了一圈,拍了拍坐在最边上的小宇的肩膀:“你上。”
小宇是高二的学生,身高才1米72,在平均身高1米85的男篮里,他一直是最透明的存在:坐了两年冷板凳,平时训练完都是他留下来收球捡垃圾,打比赛之前队里订队服甚至经常忘了算他的份,同学都笑他是“球队饮水机管理员”,那天他上场的时候,我们队落后12分,离比赛结束只剩8分钟,连场边的啦啦队都蔫了,没人觉得我们能赢。
他上来之后什么战术都没管,就是玩命跑,对方进攻他就贴上去防,队友投篮不进他就拼着抢篮板,有一次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1米9的中锋一胳膊怼在脸上,直接飞出去摔在地板上,眉骨开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校医上来给他贴了个Hello Kitty的儿童创可贴,教练问他还能上吗,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了点头。
最后30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给他,他运球晃过两个人,在三分线外跳起来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压哨落进了篮筐,整个球馆瞬间炸了,队友冲上去把他抛起来,他额头上的创可贴都歪了,头发支棱着,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后来我加了他的微信,翻他的朋友圈才知道,他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在球场加练200个三分,练到保安锁门才走,已经坚持了两年。
我问他以后想不想打职业,他挠了挠头笑:“我个子这么矮,打职业肯定没希望,但是我就是喜欢打篮球,以后想当体育老师,教那些个子不高的小孩打球,告诉他们小个子也能在球场上发光。”
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你不行”:个子矮别打篮球,体质差别跑长跑,年龄大了别瞎折腾,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普通人凑上去就是自讨没趣,但那天小宇投进压哨三分的时候,没人在意他是不是主力,没人在意他身高多少,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你流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拼的每一次命都有人看见,它从来不会因为你的出身、身高、外貌就给你打折,你有多敢拼,它就给你多大的惊喜。
68岁化疗老人的银奖牌:柔力球挥出来的新生
我奶奶住的小区里有个柔力球队,队长是68岁的张阿姨,去年她带着队去参加全国中老年柔力球比赛,拿了银奖,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假发摘了,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头发短短地立在头上,黑白掺杂,挥起奖牌的时候,头发跟着甩起来,特别好看。
张阿姨3年前查出来乳腺癌,切了一侧乳房,做完化疗之后头发掉光了,她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楼都不下,甚至给家里人留了遗书,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年了,后来是柔力球队的李阿姨上门找她,拉她去跟着打球,她刚开始死活不去,说自己“都快入土的人了,瞎折腾什么”,后来拗不过,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
刚开始她因为少了一侧乳房,平衡感特别差,接10个球能掉9个,一起练的阿姨都劝她别累着,不行就别来了,她偏不,每天早上6点就到小区广场,对着墙练接球,一练就是两个小时,胳膊肿了就贴膏药,贴完接着练,练了3个月,她终于能打完一整套动作了,她说那是她做完手术之后,第一次觉得“我还能行”。
现在张阿姨是小区里的“运动明星”,每天都带着十几个老年人练柔力球,还自己打印了图文教程,给那些眼神不好的老人讲动作要点,她的奖牌就挂在她家冰箱上,旁边贴着她孙子的三好学生奖状,她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我是个废人,天天就等着死,现在我觉得我比好多年轻人都精神,下个月我还要去参加省里的比赛,争取拿个金奖回来。”
我见过太多人把“我不行”挂在嘴边:我年纪大了,我身体不好,我没有运动细胞,我肯定做不好,但张阿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游戏,也不是年轻人的专利,它是给所有想好好活着的人的解药,不管你多大年纪,不管你身体好不好,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能给你活下去的底气和勇气。
我们都该有属于自己的“鬐尖时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功利: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考学加分”,能不能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学校的体育课动不动就被数学、英语老师占用,大家都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是“没用的”;甚至很多人自己去运动,第一反应就是“我能不能瘦下来”,“能不能练出马甲线发朋友圈”。
但我们忘了,体育最开始的起源,就是人类为了挑战自己的极限,为了快乐,为了和同伴一起玩,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职业运动员毕竟是少数,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赚大钱,而是让你在奔跑的时候忘记生活的烦心事,让你在投进篮的那一刻获得满满的成就感,让你在生病之后一点点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让你知道你比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回到最开头的那个“鬐”字,我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鬐”:可能是你跑步的时候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可能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抬起来的胳膊,可能是你挥柔力球的时候扬起的手腕,它不需要多华丽,不需要多耀眼,只要你敢往前冲,它就能替你接住风,破开光。
我自己以前是个160斤的死宅,爬三楼都喘,后来跟着老周的跑团跑了半年,瘦了30斤,现在能轻松跑完5公里,每次我跑到出汗、头发被风吹得乱翘的时候,我都觉得我就是那匹鬐尖掠风的赛马,我不比任何人差。
下次有空的时候,不如去运动场走走吧,哪怕只是跑两圈,投两个篮,跳几分钟绳,你也能感受到那种鬐尖掠风的快乐——毕竟,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多吹几次这样的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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