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应做基层体育工作的朋友邀请,去他们区体校的训练场蹲了三天,本来是想拍几个备战省青少年锦标赛的运动员素材,回来写个“未来冠军成长记”之类的稿子,没想到三天待下来,我镜头里装的、本子上记的,全是和领奖台、金牌毫无关系的故事。
那个训练场说不上好,400米的塑胶跑道掉了不少漆,跳远沙坑里混着不少小石子,旁边的铅球投掷区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风一吹还会扬起细细的尘土,早上五点半天刚亮的时候就有人来训练,晚上九点多还有踢野球的小伙子舍不得走,空气里永远混着汗水味、运动饮料的甜味,还有围栏外面卖烤肠的香气,我待的那三天突然明白:我们平时在电视里看的领奖台、鲜花、国歌,是体育被聚光灯照亮的那1%,而剩下99%的、关于体育最鲜活的本质,全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训练场里。
17岁铅球姑娘:训练场的土,比领奖台的台阶更先记住我的名字
我第一天到训练场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小宇,她留着短短的男生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正蹲在铅球投掷区擦球,手指关节上全是硬邦邦的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小宇今年17岁,读高二,练铅球已经5年了,最好成绩是去年省运会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连冠军的衣角都碰不到,我问她每天的训练安排,她掰着手指头数:“早上五点半到训练场,先跑5圈热身,然后推20组空杆,每组10次,再推实球,每组3个,推15组,下午还要练核心力量,深蹲、硬拉,练到七点多结束。”算下来,她平均每天要把三公斤重的铅球推出去近百次,5年下来,她推过的球飞出去的距离加起来,差不多能绕这个训练场30圈。
我翻她手机里去年省运会的照片,她站在领奖台最边上,手里举着铜牌,眼睛却盯着旁边冠军手里的金牌,她笑着跟我说,那天比完赛她躲在体育馆厕所哭了半个小时,就差3厘米,她就能拿第二,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摸一摸金牌的边,但哭完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训练场,手上的伤口刚结疤,缠了两层胶布就继续握球。
“其实我知道我天赋不够的。”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练铅球的女生好多都一米八以上,我才一米七二,臂展也短,教练说我就算拼到死,估计也摸不到国家队的门槛,甚至全运会的参赛资格都不一定能拿到。”我问她那为什么还要练,她突然眼睛亮了,指着刚被她推出去滚在草地上的铅球说:“你不觉得推球出去的那一刻特别爽吗?所有的力气都砸在球上,看着它飞出去,不管能不能拿奖,我都觉得我这一天没白过。”
她的铅球上用马克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常年握在手里,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我突然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是为了赢,是为了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但对于小宇这样的普通运动员来说,训练场的土、手里的铅球、磨破的运动服,这些才是她体育生涯里最真实的部分,哪怕最后拿不到所谓的“好成绩”,她在训练场流过的每滴汗,都已经让她变成了更坚韧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体育的意义了,不是吗?
38岁网约车司机:训练场是我逃离中年的“时空胶囊”
周二晚上七点,训练场的足球场准时热闹起来,都是周边的上班族、个体户,凑在一起踢野球,张哥永远是第一个到的,他今年38岁,开了5年网约车,肚子已经微微发福,跑两步就喘,但是只要换上球衣球鞋,往球场上一站,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他跟我蹲在球场边喝水的时候聊天,说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职业球员,高中的时候还去省队试训过,但是家里人不同意,说踢球是不务正业,非要他考大专学会计,毕业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最后开起了网约车,一跑就是12个小时,腰间盘突出、高血压都找上了门,以前的球衣球鞋压在衣柜最底下,一放就是十几年,直到两年前家旁边这个训练场对外开放,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来踢了一次,踢完回家腰酸背痛了三天,但是心里爽得不行,从那之后,每周二周四的晚上七点到九点,就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专属时间”。
“你不知道,我平时开网约车,要赔笑脸、要怕投诉、要想着今天的流水够不够还房贷,孩子的补习班费够不够,烦得要死。”他拧开运动饮料灌了一大口,笑得特别灿烂,“但是只要我踩进这个训练场的草皮,我就觉得我还是18岁那个在高中操场上乱跑的小子,什么房贷、什么血压高,全忘了。”上个月他们业余队打区里的民间联赛,最后补时阶段,他接队友传球踢进了绝杀球,当场就把球衣脱了甩上天,肚子上的赘肉晃得队友都笑,但是大家还是围着他喊“张哥牛逼”,他说那天晚上他回去开夜车,连跑三个长途都没觉得累。
他脚上的球鞋是去年儿子用压岁钱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鞋尖已经踢破了个洞,他舍不得换,补了补继续穿,我问他打算踢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球场那边一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爷子说:“看见没,李叔今年62了还在踢后卫呢,我至少得踢到70岁,只要这个训练场还开门,我就来。”
其实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运动员的,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但是看着张哥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突然明白:训练场从来不是只为专业运动员开的,它是每个普通人的“精神避难所”,你不需要踢得有多好,不需要拿什么名次,只要你在这里跑一跑、跳一跳,出一身汗,那些生活里的糟心事就都能被风吹走,体育从来就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快乐啊。
62岁场务老周:我见过训练场里一万种“不服输”的模样
老周是这个训练场的场务,今年62岁,在这里已经干了20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练田径的,跑100米的,本来有机会进省队,结果训练的时候摔断了腿,断送了运动员生涯,后来就来这里当场务,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他的口袋里永远揣着三样东西:创可贴、云南白药、擦汗的旧毛巾,不管是专业训练的孩子崴了脚,还是踢野球的小伙子擦破了皮,他随手就能掏出药来给人处理,他手机里存了几千张照片,全是这些年在训练场里拍的:有14岁就拿了全国短跑冠军的天才少年,有练了8年举重最后因为受伤退役去当健身教练的姑娘,有每天早上来训练场走圈的肺癌患者,还有个左腿装假肢的小伙子,每周都来练跑步,摔了好多次,老周想去扶,他都摆手说不用,说要练到能跑完全程马拉松。
“我这辈子没站上过大的领奖台,说不遗憾是假的。”老周靠在围栏上,看着场地上训练的孩子,点了根烟,“但是待在这里20年,我见过太多太多故事了,有孩子拿到冠军抱着我哭的,也有孩子练了好几年最后不得不退役,走的时候抱着训练场的大门哭的,还有好多普通人,下班了来跑两圈,说最近压力太大了,出出汗就舒服多了,我就觉得,这训练场啊,是个特别公平的地方,不管你是天赋异禀的天才,还是我们这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你流的每滴汗都算数,你跑一步就有一步的收获,它不会嫌你跑得慢,也不会嫌你没天赋,只要你愿意来,它就接着你。”
前几天有个十年前在这里训练的孩子回来看他,现在已经在老家当小学体育老师了,带了自己的学生来训练,给老周带了两条烟,说当年要不是老周总给他塞面包,他早就坚持不下去了,老周说那天他特别开心,比自己拿了奖还高兴。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想着去采访冠军,去拍领奖台的高光时刻,总觉得只有赢了的人才配叫“体育人”,但是和老周聊完我才明白,那些聚光灯照不到的训练场,才装着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那些不服输的劲儿、那些坚持的日子、那些因为运动获得的快乐,这些比金牌重要一万倍。
写在最后
三天蹲完我走的时候,小宇正在训练场推铅球,球飞出去的弧线特别好看;张哥已经换好球衣准备踢晚上的球;老周拿着扫帚在扫跑道上的落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比任何领奖台的灯光都暖。
我后来查了个数据:全国注册的专业运动员加起来不过几万人,能站上国际赛场领奖台的,更是只有几百人,但是全国大大小小的训练场,不管是体校的专业场地,还是社区的公共球场,每天都有几百万普通人在里面跑、跳、流汗,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一块奖牌,但是他们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总有人问:“我们花那么多钱建训练场、发展体育,要是拿不到冠军,有什么用?”我想这三天在训练场的经历就是最好的答案:训练场从来不是领奖台的附属品,它本身就是体育的全部意义,它可以容纳17岁想拿冠军的少年梦,也可以容纳38岁中年人的生活喘息,还可以容纳62岁老人一辈子的热爱,它告诉我们:你不需要成为冠军,只要你站在训练场的那一刻,你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你在享受运动的快乐,你就已经是自己的英雄了。
我也希望未来我们身边能有更多这样的训练场,不用有多好的设施,只要能让想跑步的人有地方跑,想踢球的人有地方踢,那比拿多少块奥运金牌,都更能让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美好,毕竟,体育最终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顶端的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