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笼式球场打球,远远就看见小潘蹲在场边,正低头给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缠护腕,他晒得黢黑,后颈子上的汗顺着T恤领口往下淌,脚边堆着七八个瘪了的儿童篮球,还有半箱没拆的创可贴,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冲我挥挥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忽然就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打球独到没朋友、输了球就摔矿泉水瓶的愣头青,谁能想到现在他成了整个街道远近闻名的“社区篮球大使”。
19岁那年,他是野球场上谁都不愿带的“独狼后卫”
我第一次见小潘是2019年的暑假,那时候他刚上大二,学的是计算机,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球场,1米75的个子,瘦得像个竹竿,但速度快得离谱,变向晃人的时候连头发丝都带着劲儿,那时候他打球有个外号叫“挨揍后卫”,倒不是真的有人揍他,是他打球太独,独到每次组队大家都躲着他,宁愿少个人也不愿跟他一队。 我印象特别深,有次打半场3v3,他跟开便利店的大刘分到一队,大刘是个打了二十多年球的老前锋,空位中投十投九中,那次进攻大刘甩开防守人在三分线里一步站了三秒,手举得快碰到篮板了,小潘拿着球愣是看不见,低着头往人堆里硬突,被对面两个1米8多的大个子结结实实盖了个大帽,球直接飞到了球场外面,下来之后大刘脾气也上来了,指着他说“你是不是眼瞎?我空位站那么久你看不见?”小潘比他还横,把球往地上一砸说“给你你能进吗?你投不进还不如我自己突”,两个人当场吵了快十分钟,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周围的人劝开的。 那时候小潘的世界里,篮球就是唯一的真理,赢了是自己厉害,输了全是队友菜,他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了双欧文5,打球的时候摔了一跤把鞋头蹭掉一块皮,蹲在场边擦了十分钟,比擦自己脸还仔细,有时候球场没人,他能自己练到晚上九点多,连路灯都关了,还在那摸黑运球,拍球的声音在空荡的小区里响得老远,我那时候坐在场边跟他聊天,问他打球这么拼干嘛,他抹了一把汗说“打球不就是要赢吗?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我以后还要打市联赛拿冠军呢”。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小潘像极了我们每个刚接触篮球的少年,眼里只有篮筐,只有输赢,以为篮球就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根本看不见身边站着的队友,也看不见野球场里藏着的那些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一场意外的骨折,让他看懂了野球场的“人情世故”
小潘的转变是从2020年秋天的那场意外开始的,那时候他代表学校打市里的大学生联赛,落地的时候没注意踩了对方球员的脚,脚踝直接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那时候他在外面租房子住,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身边也没什么亲近的朋友,连上下楼去医院复查都费劲,他本来以为自己要一个人扛过这段日子,没想到第一个上门的是之前跟他吵过架的大刘。 大刘拎着一兜子水果和一份黄焖鸡推开门的时候,小潘还躺在床上愣神,大刘把饭往桌子上一放说“知道你爱吃黄焖鸡,给你加了两份土豆,以前跟你吵架是我不对,你小子打球是真的厉害,等你好了咱们组队打社区赛”,后来的三个月,大刘几乎每天中午都来给他带饭,周末还推着轮椅把他带到球场边看大家打球。 也就是坐在场边的那三个月,小潘才发现以前自己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球场角落常年放着半箱矿泉水,是开水果店的王叔放的,谁渴了就自己拿,下次来的时候再带两瓶补上就行;初中生打球打不过成年人,总有大叔主动把自己队里厉害的球员换去小孩那边,帮着小孩涨球,从来不会真的往死里打;上次有个60多岁的张大爷打球的时候突发高血压,在场的人凑钱叫了120,之后还轮流去医院看他,连张大爷的儿子都感慨“你们这些球友比我这个亲儿子跑的还勤”。 有天我们坐在场边看球,他忽然跟我说“以前我觉得打球就是要赢,赢了就牛,输了就丢人,现在才发现,野球场哪是只讲输赢的地方啊?这是大家凑在一起找乐子的地方,你赢了球输了人,打一次就没人愿意跟你玩了,赢了又有什么意思?”那天他看着球场上大家互相递水、赢了球互相击掌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变了。
他攒了3个月工资,给小区孩子搭了个“篮球小乐园”
2022年小潘毕业,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资不算高,每个月交完房租剩下的钱刚够吃饭,但他下班还是天天泡在球场,那时候他发现小区里有好多十来岁的小孩想打球,但是家长要么怕孩子跟成年人抢场地被撞受伤,要么觉得打球耽误学习,很少让孩子来球场,就算有小孩来,也总是被成年人挤到一边,抱着球蹲在角落看,不敢上场。 小潘琢磨了快半个月,想出来个主意:跟物业申请,每周六周日上午8点到10点,把笼式球场专门留给14岁以下的小孩用,他免费当教练教小孩打球,他第一次去找物业的时候,物业经理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小孩摔了碰了谁担责任?我们可担不起这个风险。”小潘没放弃,连续一周下班就去物业办公室坐着,自己打印了免责协议,还掏出自己的积蓄买了20个儿童篮球、10套护具、一个装满了碘伏、创可贴、冰袋的医药箱,跟经理说“所有责任我担,家长那边我去沟通签协议,真出了问题不用物业负责”,经理被他磨得没办法,最终点了头。 第一个周末开班的时候,只来了7个小孩,都是平时经常蹲在球场边看球的,小潘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教了一上午,汗把T恤湿得能拧出水,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多动症,坐不住,练5分钟运球就乱跑,小潘就跟他玩“奥特曼打怪兽”的游戏,运球过了他这个“怪兽”就能拿一张奥特曼贴纸,后来浩浩慢慢静下心来练,现在运球运得比很多初中生都好,去年还拿了区里少儿篮球挑战赛运球组的冠军。 慢慢的,来学球的小孩越来越多,现在每次开班都有三十多个孩子,还有周边小区的家长专门开车半个小时送孩子过来,小潘还自掏腰包设置了“每月进步奖”,给进步最快的小孩送定制的篮球,上面刻着孩子的名字,一个球就要一百多,他前两年心心念念想买的最新款AJ,到现在都没舍得买,工资一大半都砸在了这些篮球和奖品上,我问他亏不亏,他挠挠头笑:“亏啥啊?你没看见小孩拿到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比我自己穿新鞋爽多了。” 去年暑假他还组织了第一届“亲子篮球赛”,让家长跟孩子组队打半场,不用报名费,赢了的队伍奖品就是一提矿泉水和定制的T恤,有个平时总忙于工作、从来没陪孩子打过球的爸爸,打完比赛抱着儿子说“没想到你打球这么厉害,比爸爸强多了”,那个小男孩当场就哭了,小潘说那是他搞篮球培训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刻,比自己以前打比赛拿冠军还开心。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其实它就在普通人的烟火气里写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拿金牌的运动员,也采访过职业联赛的明星球员,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直到看着小潘这几年做的事,我才忽然明白:竞技体育的光芒固然耀眼,但真正支撑起体育根基的,恰恰是这些藏在社区里、野球场上的普通人的热爱。
现在很多人一谈体育,就觉得是少数人的事,是要花钱报昂贵的培训班、要从小走职业路线才有意义,但小潘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奢侈品,它是普通人生活里的一束光,是上班族下班之后打一小时球的放松,是小孩第一次投进篮的欢呼,是两个陌生人因为一个传球、一次击掌就成了朋友的联结,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上个月我们社区组织了第一届邻里篮球赛,小潘当裁判,决赛的时候有个队的主力球员脚扭了,对面的队伍主动喊了暂停,拿了冰袋过来给他敷,还说“不着急,等你缓好了我们再打,输赢不重要,大家玩得开心就行”,最后那个扭伤球员的队伍输了球,但是下来之后两队人勾肩搭背一起去吃烧烤,没人提输赢,都在说刚才那个扣篮有多帅,那个传球有多妙。 现在小潘又有了新计划,他准备联合周边三个社区,搞一个跨社区的业余篮球联赛,不用报名费,奖品就是定制球衣和矿泉水,他还打算组建一支老年篮球队,找小区里退休的大爷大叔来打球,专门跟其他社区的老年队打友谊赛,他跟我说“我这辈子肯定打不了CBA,也拿不了什么全国冠军,但是我能让身边更多的人拿起篮球,爱上打球,这就够了。” 那天打完球我跟小潘坐在场边喝冰可乐,他的手机一直响,都是家长给他发的孩子在家练球的视频,他盯着屏幕笑得牙都露出来了,胳膊上还有上次教小孩打球被挠的印子,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汗,我忽然觉得,像小潘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基层建设者”,他的篮球梦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球馆里,在每个周末清晨小孩们拍球的砰砰声里,在小区邻里之间因为篮球熟络起来的笑容里,在每个普通人拿起篮球就能感受到的快乐里。 小潘的故事还在继续,他的篮球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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