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的赛场边,61岁的格日勒图裹着半旧的藏蓝色蒙古袍,嗓子已经喊得沙哑,他的口袋里揣着半包炒米,还有写满战术的小本子,只要场上的徒弟动作稍慢半拍,他的声音立刻就穿透赛场的嘈杂传过去:“下盘沉住!用你学的搏克巧劲!别硬扛!” 等到19岁的徒弟巴音把对手稳稳摔在垫子上,锁定70公斤级冠军的那一刻,格日勒图攥着的拳头才松开,大步冲上去拍了拍徒弟的后背,力气大得巴音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场地上,周围的教练都笑:“老跤王的力气,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狠。” 格日勒图也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阳光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像极了锡林郭勒草原上,被风晒了几十年的岩石。
锡林郭勒的风,吹出来的“草原跤王”
格日勒图的摔跤人生,是从草原上的那达慕跤场开始的。 1971年,10岁的格日勒图第一次站在苏木那达慕的跤场上,身上穿的是父亲缝补了三次的旧搏克跤衣,靴子里还垫着半张羊皮,出发前父亲跟他说:“要是能赢三场,就给你买你盼了半年的新马靴。” 那天的格日勒图像只刚长出犄角的小公牛,连赢了七个同年龄段的对手,最后碰到了比他大三岁、已经拿过两次少年组冠军的邻苏木男孩,拼到最后他的跤衣带子都被扯断了,还是被对手绊了一脚摔在草地上,他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了,连颁奖都不想去。 父亲没哄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奶豆腐塞给他:“跤场的输,比赢金贵,你今天摔输了,记住被人绊脚的感觉,下次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要是赢了就飘,那你这辈子最多只能赢这几场小比赛。” 这句话格日勒图记了一辈子,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牧场跑五公里,抱着家里的牛犊练抱摔,牛犊长到三百斤,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16岁那年,他拿了内蒙古自治区搏克锦标赛的少年组冠军,成了整个苏木最年轻的“小跤王”,走在路上,放牧的老人都会主动停下来给他敬一口奶酒。 1987年,内蒙古体工队的教练来苏木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身高1米82、下盘稳得像扎了根的格日勒图,问他愿不愿意去呼和浩特练中国式摔跤,那时候的格日勒图犹豫了很久:在草原上,跤王是受人尊重的,去了城里,谁知道他能不能练出名堂? 最后还是父亲拍了板:“去试试,我们草原的跤手,不能只在草场上摔,要去更大的地方,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搏克的厉害。” 刚进体工队的格日勒图闹了不少笑话,搏克的规则简单,不分体重级,只要把对方摔倒就算赢,可中国式摔跤有严格的体重分级、得分规则,还不能用抱摔把人扔出垫子,第一次队内测试,他连续三次把对手直接抱起来扔到了垫子外,被判了三次负,教练气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来撒野的还是来练摔跤的?要撒野回你的草原撒去!” 那天晚上格日勒图躲在宿舍里就着冷水啃炒米,啃着啃着就掉眼泪,想打包行李回草原,可是一想起父亲说的“要让更多人知道搏克的厉害”,他又把行李收了回去。 之后的半年时间,他每天比队友多练两个小时,把搏克的技巧和中国式摔跤的规则慢慢磨合:把搏克里下盘稳的优势用到防守上,把搏克里的巧劲用到绊摔上,慢慢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打法,1989年的全国中国式摔跤锦标赛上,28岁的格日勒图一路过关斩将,拿了75公斤级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把随身带的一小撮草原的泥土掏出来握在手里,国歌响起的那一刻,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传统体育和现代竞技的关系有误解,总觉得传统的东西守旧、过时,不适合现代赛场,但格日勒图的起步其实早就给出了答案:传统里的根,从来不是现代竞技的包袱,反而是最厚的底气,他身上那股草原跤手不服输的劲,那种在跤场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韧性,是多少科学训练都换不来的。
当跤王当教练,他的徒弟里一半是草原娃一半是城里孩子
1999年,38岁的格日勒图因为腰伤退役,留在了体工队当教练,有人劝他:“你现在是全国冠军,随便带几个好苗子拿拿成绩,一辈子就稳了,没必要瞎折腾。” 可格日勒图偏不,他每年都要抽两个月的时间,跑遍内蒙古各个苏木的那达慕,去挑好苗子,2012年,他在锡林郭勒东乌珠穆沁旗的那达慕上,看到了12岁的巴图,那时候巴图穿着破破烂烂的靴子,能把三百多斤的牛犊拽着走,摔同年龄段的孩子没人赢过他。 格日勒图去巴图家里家访,巴图的爸妈都是牧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听要让巴图去呼和浩特练摔跤,头摇得像拨浪鼓:“放牧好好的,摔啥跤?万一摔断了腿,以后连羊都放不了,你养他啊?” 格日勒图没争辩,就在巴图家里住了三天,帮着他们放羊、接羔、修圈,临走的时候跟巴图爸妈说:“娃是个好苗子,要是练不出来,我亲自给你们送回来,以后他的工作我包了,要是练出来了,他以后是给国家拿奖牌的人,你们脸上也有光。”就这一句话,巴图爸妈才点了头。 巴图刚来体工队的时候,不会说汉语,看不懂训练计划,连食堂的菜都吃不惯,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格日勒图每天早上提前半个小时到宿舍,给巴图教汉语,把训练要点用蒙语写在他的手背上,每次巴图练累了,就从口袋里掏出奶糖给他,跟他说:“你要是想爸妈了,就好好练,拿了冠军我就带你回来看他们。” 2019年的亚洲青年中国式摔跤锦标赛上,19岁的巴图拿了70公斤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拍了视频发给格日勒图,对着镜头哭着说:“教练,我给你长脸了,也给我爸妈长脸了。”那天格日勒图喝了半瓶马奶酒,醉了之后逢人就说:“这是我徒弟,草原出来的好娃。” 格日勒图的徒弟里,不止有草原娃,还有不少城里来的孩子,17岁的李宇轩就是其中一个,他是北京孩子,爸妈都是白领,小时候体质差,胖到180斤,跑800米都喘,爸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他送到格日勒图这里减肥。 刚来的李宇轩第一天训练就哭了,跑两圈就蹲在地上不肯动,说什么都要回北京,格日勒图没逼他,带他去看自己收藏的那达慕录像,给他讲草原跤手的故事:“我们草原上的跤手,摔输了从来不哭,爬起来再摔就是了,你连跑两圈都怕,以后遇到别的事怎么办?” 从那之后,格日勒图每天陪着李宇轩跑步,他跑不动了就陪着他走,慢慢加量,还给他调整饮食,三年之后,李宇轩不仅瘦了50斤,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中国式摔跤锦标赛的季军,现在他在北京上大学,是学校摔跤社的社长,每次放假都要来看格日勒图,给他带北京的稻香村,格日勒图不爱吃甜的,但是每次都把点心收得好好的,跟别人说:“这是我城里徒弟的心意。” 我见过太多体育教练,把拿奖牌当成唯一的目标,把孩子当成训练机器,可格日勒图的教法,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多少冠军,而是教给人面对输赢的底气:赢了不飘,输了不馁,遇到难事儿不怂,不管是草原娃还是城里娃,只要站在跤场上,先学做人,再学摔跤,这是格日勒图一辈子的信条。
揣着炒米跑遍全国,他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式摔跤的好
最近这十年,格日勒图的心思,一半放在带徒弟上,另一半放在了推广中国式摔跤上。 2020年,他受邀去浙江的一所小学做体育推广,台下的小孩举手问他:“爷爷,摔跤是不是就是跆拳道啊?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学跆拳道,没人学摔跤。” 格日勒图听完没说话,当场脱了外套,穿着跤衣站在操场上,跟小孩们说:“来,你们几个一起上来推我,要是能推动我,我给你们每个人买糖吃。”五个10岁的小孩冲上来推他,他下盘扎得稳稳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孩们都哇的一声叫出来,围在他身边喊“爷爷好厉害”。 那天他给小孩们讲了两个小时的中国式摔跤历史:“我们中国人玩摔跤,已经有几千年了,宋代的时候就有相扑,草原上的搏克也有上千年的历史,你们现在学的很多外国的摔跤技巧,我们老祖宗早就玩明白了,这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运动,不比别的差。” 从那之后,格日勒图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每年至少去10个地方做推广,不管是城市的学校,还是牧区的小学,只要有人请,他就去,一分钱出场费都不收,连路费食宿都自己掏,有人说他傻:“你好好当你的教练,拿奖金不好吗?折腾这些干啥?” 格日勒图说:“我小时候练跤,整个苏木就我一个人有像样的跤衣,现在要是我们的小孩都不知道中国式摔跤是什么,都去学别的国家的运动,我这个老跤王,对不起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他每次出门推广,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旧跤衣,半包炒米,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一个想学摔跤的孩子的联系方式,去年有个贵州的留守儿童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喜欢摔跤,但是家里穷,买不起装备,也找不到教练,格日勒图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旧跤衣、护具还有几百块钱寄了过去,之后每个月都给这个孩子打200块钱的营养费,到现在已经打了快两年了。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文化输出,要讲好中国体育故事,到底该怎么讲?是拍多少高大上的宣传片,还是请多少流量明星代言?直到看到格日勒图的故事我才明白,最好的推广,从来都是像他这样的“傻人”,揣着炒米跑遍全国,把老祖宗的东西亲手递到普通人面前,让小孩知道我们自己的运动有多好,让喜欢摔跤的孩子有机会接触到正规的训练,这种接地气的坚持,比多少宣传都管用。
62岁的老跤王,还在等着中国式摔跤进奥运的那天
今年的格日勒图已经62岁了,按理说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可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出现在训练场,跟着队员一起出操跑五公里,队员练什么他就练什么,有时候队员偷懒,他还能当场做二十个负重深蹲,把队员看得目瞪口呆。 上个月队内练抱摔,他主动上去给新队员当陪练,被队员不小心摔在垫子上,闪了腰,队员吓得脸都白了,他爬起来拍拍灰,笑着说:“没事,我这老骨头硬着呢,你们要是能把我摔赢,你们就离冠军不远了。” 他的手机屏保,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搏克表演的照片,那天他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几百个搏克手穿着跤衣在鸟巢的场地上表演,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时候他就给自己定了个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中国式摔跤成为奥运会的正式比赛项目,能看到中国的跤手穿着中国式跤衣,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 为了这个愿望,他现在还在到处跑,到处推广中国式摔跤,今年还在锡林郭勒办了免费的青少年摔跤夏令营,收了一百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小孩,不管有没有基础,都可以来学,有人问他这么拼累不累,他说:“累啊,怎么不累,但是一想到以后我的徒孙能站在奥运的赛场上,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现在很多人喜欢追奥运明星,喜欢看流量体育博主的短视频,很少有人知道格日勒图这样的名字,他没有流量,没有天价代言,甚至连社交账号都没有,一辈子就待在跤场里,跟摔跤打了一辈子交道。 可我总觉得,像格日勒图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他从锡林郭勒的草原来,带着搏克的魂,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中国式摔跤,他的名字在蒙语里是“光”的意思,他也真的像一束光,照亮了中国式摔跤的路,也照亮了每一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的路。 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我想格日勒图已经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是从小在跤场里摔出来的不服输的劲,是当教练时把每个徒弟都当成自己孩子的真心,是揣着炒米跑遍全国推广的那份执着,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要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坚守。 现在的格日勒图,还是每天守在跤场里,看着徒弟们摔来摔去,口袋里永远揣着半包炒米和奶糖,他说只要还能动,就会一直练下去,一直推广下去,直到中国式摔跤进奥运的那天。 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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