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跑城市迷你马拉松崴了脚,朋友拽着一瘸一拐的我往汉口老社区钻,说要带我去个“比三甲医院骨科还懂野球党”的地方,拐过三棵飘着梧桐絮的老树,我看见居民楼一楼的玻璃门上刷着三个奶白色的字:八月堂,推开门的瞬间艾草混着运动饮料的甜香味扑过来,前台堆着免费的冰矿泉水,墙上贴的不是NBA球星海报,是一群穿着跨栏背心的大叔举着塑料奖杯笑的合影,墙角还堆着半筐没打气的篮球,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开体育相关的店,不是为了赚私教课的快钱,是专门给我们这些没经过专业训练、又爱瞎动的普通人留后路的。
“开八月堂不是为了服务职业队,是给野球党找个能放心治伤的地方”
八月堂的老板陈默今年28岁,以前是湖北某高校CUBA的替补后卫,左手手腕上至今留着当年十字韧带断裂做手术的疤。“我20岁那年打大学生联赛受伤,队里的康复资源都给主力了,我自己跑医院,医生就说‘别剧烈运动回家养’,养了半年连上下楼都疼,后来自己查资料、找私教做康复,前前后后花了快六万,才重新站回球场上。”陈默擦着手上的按摩膏跟我聊天,旁边的治疗床上躺着个穿网约车制服的大叔,正龇牙咧嘴地做膝盖康复训练。 这个大叔叫王建国,今年42岁,开了五年网约车,年轻的时候是高中校队的中锋,每周六雷打不动要去江滩打野球,上个月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扭了膝盖,去大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半月板二级损伤,建议手术,治疗费加术后康复要四万多,还得歇至少半年。“我当时听完腿都软了,车是租的,每天一睁眼就欠200块份子钱,儿子刚上高中要交补课费,我躺半年全家喝西北风?”王大叔说,后来一起打球的球友给他推了八月堂,陈默给他做了半小时评估,说不用手术,每周来做两次康复,平时在家跟着视频做15分钟力量训练就行,一次收费80块,学生、网约车司机、外卖员还能减半。 我去的那天是王大叔康复的第三周,他做完训练已经能在店里的小半场慢悠悠跑两圈,临走的时候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罐自家腌的酸萝卜塞给陈默,说“这周我要回去打养生球了,那帮老伙计还等着我抢篮板呢”,我站在旁边看着特别感慨,之前我总觉得“体育康复”是职业运动员或者动辄买几万块健身卡的高端人群才消费得起的东西:我们普通人大腿拉伤了就贴个膏药,崴了脚就喷点云南白药,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医院排队三小时,换医生一句“别跑别跳回家养”,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运动需求,好像从来都是被忽略的:体育新闻里永远是奥运冠军拿了多少金牌,健身博主永远在教你怎么练出八块腹肌,可没人告诉我们,每周打两次野球的网约车大叔,跳广场舞扭了脚的阿姨,跑完步膝盖疼的学生党,这些人的伤该找谁治,这些人的运动需求该被谁看见? 陈默说他当初给店起名叫八月堂,就是因为他当年受伤是8月,重新站回球场也是8月,“我知道普通人想痛痛快快动一次有多难,我开这个店,就想让大家知道,你不用是职业运动员,不用练出马甲线,你哪怕只是爱饭后散个步、周末打个野球,你的伤也值得被认真治,你的热爱也值得被当回事。”
“来八月堂的人没人聊MVP,聊的都是今晚接孩子能不能赶得上夜场”
八月堂总共两层,一楼是康复区,二楼隔出了个小半场,篮筐比标准筐矮10公分,是陈默特意改的,“方便年纪大的大叔和小孩摸个框,大家出来打球不就图个开心吗,非要跟职业比那还有啥意思。”我去了三次,就把常来店里的熟客认了个七七八八:有高二的小宇,近视600度,打球的时候眼镜用绳子绑在头上,爸妈以前总不让他打球,说影响学习,他每次只有考完试才能偷偷来打半小时,陈默知道之后每次都免费给他加20分钟投篮课,还给他爸妈发了好多“运动提升专注力”的文章,上个月小宇期末考进了年级前50,他爸妈特意拎了两箱牛奶来八月堂道谢,说“以前总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他为了挤时间打球,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写作业,成绩反而上去了”。 还有55岁的张桂兰阿姨,以前是社区广场舞队的领队,去年跟着跳刘畊宏操的时候抻了跟腱,来八月堂做康复,偶然看见二楼的小半场,非要跟那帮野球大叔打一局,结果阿姨们年轻的时候都练过投篮,三分球准得离谱,大叔们不好意思贴身防,每次都输,输了就给阿姨们买老冰棒,现在每周三下午都成了“男女混合友谊赛”的固定场,阿姨们穿着印着广场舞队标的运动服,大叔们把护膝戴得整整齐齐,没人管走步违例,没人较真犯规罚球,打累了就坐在场边啃西瓜,聊的不是刚才那个球投得有多帅,是“我家孙子下周要开家长会”“我姑娘给我买了新的运动鞋”。 我自己也是八月堂的受益者,做新媒体工作天天坐电脑前,肩颈疼了快三年,之前去按摩店按完只能舒服两天,陈默给我评估之后说我是核心力量太差,头前伸太严重,给我列了三个在家就能做的动作:靠墙站、平板支撑、抬头画“米”字,每天加起来才15分钟,不用花一分钱,我坚持了半个月,肩颈疼的毛病已经好了大半,之前崴的脚也完全消了肿,上周还去跑了个5公里的欢乐跑。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要么是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崇高,要么是健身房里对着镜子拍身材照的精致,直到来了八月堂我才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啊,它是王大叔每周六在球场上跑的那两小时,那是他一周里唯一不用想份子钱、不用想补课费,完全为自己活的时间;它是小宇投进三分球的时候蹦得老高的样子,那是青春期的小孩不用在意成绩、不用在意老师的眼光,最放松的时刻;它是张阿姨她们赢了球之后围着球场跳广场舞的笑声,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能抓住的最实在的快乐,在八月堂没人会说你“打球这么菜还好意思来”,没人会嘲笑你跑两步就喘,没人会给你贩卖身材焦虑,不管你是18岁还是60岁,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想动,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八月堂的灯晚10点才灭,那是老社区里最亮的体育理想”
陈默说八月堂去年差点倒闭,那时候疫情反复,店关了三个多月,房租凑不上,他都已经把转让通知写好了,准备第二天贴在门上,结果早上一开门,门口堆了二十多个信封,都是常来的熟客偷偷塞的:王大叔塞了2000,小宇用压岁钱塞了500,张阿姨她们广场舞队凑了3000,还有好多没留名字的,信封上写着“八月堂不能倒,我们还等着打球呢”,那天陈默站在门口数了半个多小时,总共凑了32000块,刚好够交半年的房租,当场就把转让通知撕了。 后来社区知道了八月堂的事,主动给陈默减了一部分房租,还把八月堂定为了社区的“全民健身服务点”,每年拨一点经费,让陈默免费给社区的老人、小孩开运动课,现在八月堂每周日上午都有免费的篮球公益课,收的都是社区里的留守儿童,陈默自己掏钱买了小篮球、小护具,教孩子们运球、投篮,上次社区搞亲子运动会,八月堂带出来的小朋友队还拿了团体第一。 我上周去八月堂取之前落下的运动手环,刚好碰到陈默在给小朋友们上课,夏天的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吹过来,透过玻璃门洒在地板上,小朋友们追着球跑的笑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门口卖冰棒的小贩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墙上贴的照片一张张晃过去:有王大叔他们打比赛赢了的合影,有张阿姨举着塑料奖杯笑的样子,有小宇第一次摸到篮筐的抓拍,还有陈默当年受伤之后,第一次站回球场拍的照片,他站在阳光下,手腕上的疤亮得显眼。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突然就懂了我们总在说的“全民健身”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修多少个高大上的体育馆,不是办多少场造价高昂的专业赛事,不是让每个人都练出完美的身材、跑出多快的配速,而是多几个像八月堂这样的地方:普通人运动受伤了不用花几万块做手术,几十块钱就能做好康复;周末想打球了不用到处找场地,花十块钱就能在小半场玩一下午;小孩想运动了不用报几万块的兴趣班,周末就能来上免费的公益课。 体育的温度从来都不是赛场上的欢呼声有多高,而是它能不能落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能不能让每个平凡的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八月堂不是什么网红店,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但是它装着几百个普通人的热爱,装着我们在庸常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目光、只属于自己的快乐时刻,那天我走的时候陈默跟我说,他准备明年再开一家分店,开在光谷那边,那边上班族多,好多人肩颈腰都有毛病,“争取让更多普通人,都能放心大胆地动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八月堂的灯,在老社区的一片昏黄里亮得显眼,那哪里是一家店的灯啊,那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体育理想,在发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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