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郑世元的训练视频,视频里的他右腿戴着假肢,俯身贴在场地自行车的车把上,一圈又一圈地在木质赛道上飞驰,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脸上的表情又狠又亮,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力量”,也有人说“太励志了,我一个健全人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但作为跑了好几年残疾人体育赛事的记者,我见过台下的郑世元,知道他的故事从来不是一句“励志”就能概括的,他的人生,是从17岁那年的碎梦里,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的。
被货车碾碎的17岁,和暗无天日的3年
1997年出生的郑世元,是山东潍坊安丘农村的孩子,从小就是村里人眼里的“飞毛腿”,初中的时候,他是学校田径队的主力,100米能跑11秒多,3000米更是从来没拿过第二,那时候他的梦想是当一个专业的田径运动员,以后能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给爸妈争口气,为了买一双心仪的跑鞋,他周末去附近的冷库扛箱子,扛一天能赚80块,攒了整整两个月,才花了500多买了第一双耐克跑鞋,宝贝得不行,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
变故发生在2014年的夏天,17岁的郑世元刚初中毕业,想着打两个月工赚高中的学费,一天下班路上,他骑着电动车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了,醒来的时候,右腿已经高位截肢了。“我当时摸了摸空了的裤腿,第一个念头是,我以后再也跑不了步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郑世元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杭州亚残运村的餐厅里剥橘子,语气轻描淡写,我却能想象到当时的他有多绝望。
接下来的三年,他几乎没出过家门,以前爱说爱笑的男孩,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拉着窗帘,连亲戚来串门都躲着不见,爸妈怕他想不开,不敢在他面前提“跑步”“体育”这些词,他以前藏在床底下的所有奖牌、奖状,都被妈妈悄悄收了起来,唯独他当年攒钱买的那双跑鞋,被他扔到了房后的臭水沟里,妈妈偷偷捡回来,刷干净了藏在衣柜最上面,有一次郑世元找冬天的厚衣服,翻到了那双落满灰的跑鞋,当场就抱着鞋坐在地上哭,哭了整整一下午,爸妈在门外站着,也不敢进去劝,跟着掉眼泪。
“那时候真的觉得天塌了,我才17岁,以后就要靠拐杖过一辈子,出门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我接受不了。”郑世元说,那段时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窗边看楼下的小孩跑来跑去,看着看着就掉眼泪,甚至偷偷攒过安眠药,想一了百了。
我采访过很多遭遇过重大变故的残障人士,知道那段“自我封闭”的日子有多难熬,就像把你扔进一个没有光的洞里,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应,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能走出那个洞,郑世元走出来,花了三年,而拉他出来的那只手,是自行车。
第一天训练摔了27次,假肢磨出来的血泡连袜子都粘住
2016年,山东省残疾人运动队到各地选拔苗子,安丘市残联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想到了郑世元,上门找他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我腿都没了,还能练什么体育?别开玩笑了。” 是郑世元的爸爸劝动了他,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山东汉子,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蹲在他的房间门口,抽了半包烟,说:“儿啊,你在家蹲了三年了,就当出去溜达溜达,不行就回来,爸养你一辈子,也没啥。”
就抱着“出去溜达”的心态,郑世元去了山东省残疾人自行车队的试训基地,第一次见到场地自行车的时候,他心里还犯嘀咕:“这玩意两个轮子,我一条腿能骑明白吗?” 事实证明,确实骑不明白,第一天试训,他刚把假肢卡进脚蹬,一发力就摔了,假肢没知觉,平衡根本控制不住,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到晚上训练结束,教练帮他数了数,整整摔了27次,脱袜子的时候才发现,假肢和残肢连接的地方,磨了七八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水把袜子和皮肤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郑世元疼得脸都白了,硬是没吭一声。 教练问他还练吗?他咬着牙说:“练,别人能练的,我也能。”
那之后的郑世元,成了队里最拼的人,别人每天训练6个小时,他练8个小时;别人做100个核心训练,他做300个——因为单腿骑车,需要更强的核心力量来维持平衡;冬训在昆明高原基地,零下好几度的天气,他骑完一圈下来,假肢里灌的全是汗,脱下来倒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队友跟他开玩笑说“你这腿是个小锅炉啊”,他笑一笑,擦了汗接着骑。
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2019年全国锦标赛前,他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假肢直接摔裂了,残肢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教练让他休息一周,他当天下午就找队里的机械师把假肢粘了粘,第二天接着上赛道。“那时候离比赛只剩半个月了,我歇不起,摔一下算什么,只要没把我另一条腿摔断,我就能练。”
很多人说残障运动员的成绩是“老天爷赏饭吃”,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就拿郑世元来说,他没有任何“天赋加成”,甚至比健全运动员的条件差得多,他的每一块奖牌,都是摔出来的、磨出来的、咬着牙熬出来的,我见过他残肢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那都是这么多年磨出来的,比任何励志口号都有说服力。
奖牌寄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在姜地里刨姜,满手是泥不敢碰
2018年,练了两年的郑世元第一次参加全国残疾人自行车锦标赛,一口气拿了3块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个给爸妈打视频电话,电话那头的爸妈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爸说:“儿啊,你给咱们家长脸了。” 之后的郑世元,一路“杀”到了国际赛场:2021年东京残奥会,他拿到了C1级男子公路计时赛铜牌;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他拿了2金2银;同年的格拉斯哥残疾人场地自行车世锦赛,他拿到了C1级男子1公里计时赛的金牌,还打破了世界纪录,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冠军。
拿到世界冠军的那天,他第一时间把奖牌打包寄回了家,快递到家的时候,他爸正在地里刨大姜,听到快递员喊他,满手是泥就跑回了家,拆快递的时候,擦了三遍手,才敢碰那块闪着光的金牌,晚上郑世元跟家里视频,他爸把金牌挂在脖子上,背后就是家里的姜地,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儿啊,你这金牌,比我种十亩姜都金贵。” 我问过郑世元,拿世界冠军是什么感觉?他想了半天说:“其实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我妈给我刷干净的那双跑鞋,是我爸蹲在我房间门口抽烟的样子,是我第一次摔车的时候疼得掉眼泪的样子,就觉得,那些苦都没白吃。”
我见过太多专业运动员的领奖时刻,聚光灯、鲜花、掌声,身边全是欢呼声,但郑世元的领奖台,在我心里分量是最重的,他不是从小被选中的“好苗子”,也没有优渥的训练条件,他是从农村的泥土里长出来的,是从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走出来的,他的奖牌上,不止有汗水的味道,还有他家姜地的泥土味,有17岁那年掉在臭水沟里的跑鞋的灰尘味,有那些没人看见的、咬着牙熬的夜晚的味道,这样的奖牌,才是真的沉甸甸的。
我不是什么励志榜样,就是个爱撸串、怕疼的普通大男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郑世元成了大家嘴里的“励志榜样”,很多媒体报道他的时候,都喜欢用“身残志坚”“自强不息”这样的词,他每次看到都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那么伟大啊,我就是个普通的95后,也会怕疼,也会偷懒,也爱吃烧烤喝冰可乐。”
私底下的郑世元,确实和普通的大男孩没什么两样,训练结束之后,他最喜欢和队友去基地附近的烧烤摊撸串,必点烤韭菜和烤筋皮,还要加一瓶冰可乐,他说“训练那么累,吃点好的才有力气接着练”,每次放假回安丘老家,他第一顿必须吃妈妈包的韭菜盒子,连吃三个才够,他说“外面的山珍海味,都不如我妈做的韭菜盒子香”。
他也会有崩溃的时候,2020年疫情的时候,所有比赛都推迟了,他在基地封闭训练了大半年,状态特别差,有一次训练的时候又摔了一跤,假肢都摔变形了,他坐在赛道边上,当着教练和队友的面就哭了,边哭边吐槽“我这练的什么玩意,我是不是真的不是这块料”,教练没劝他,转头去基地门口的快餐店给他买了个他最爱的草莓圣代,他吃着吃着就笑了,抹了抹眼泪说“没事,接着练,我就不信我练不好”。
现在的郑世元,还喜欢在短视频平台发自己的训练日常,没有滤镜,也没有特意卖惨,就是拍自己摔车、练力量、和队友撸串的日常,有很多残障朋友给他私信,说看了他的视频,才敢拄着拐杖出门,才敢尝试运动,他每次都会认真回,说“我以前也觉得天塌了,你看我现在不也能蹬到世界第一吗?你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比什么都强”。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去杭州的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做活动,有个12岁的小男孩,也是右腿高位截肢,之前从来不敢出门,连学都不肯上,爸妈特意带他来见郑世元,郑世元把自己的假肢卸下来给小男孩看,指着上面的划痕说“你看叔叔的腿,摔过好多次,现在不也能骑车吗?”,还带着小男孩在操场上骑了一圈自行车,小男孩坐在后座上,第一次笑出了声,说“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骑车”,郑世元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像我,你就做你自己,想骑就骑,不想骑就去做别的,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一直特别反感把残障运动员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励志符号,好像他们天生就不会疼、不会累、不会崩溃,好像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健全人“打鸡血”,但郑世元让我知道,真正的榜样从来不是完美的,他会怕疼,会偷懒,会在训练累的时候吐槽,会拿到奖金的时候想着给爸妈换个大房子,给姐姐买新手机,正是这些“不那么伟大”的小细节,才让他的故事更有力量,他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说教,只是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哪怕你手里的牌烂到不能再烂,你也能打出属于自己的王炸。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现在的郑世元,正在紧张备战2024年的巴黎残奥会,他说自己的目标是拿一块残奥会的金牌,让国歌在巴黎的赛场上响起来,我问他如果没拿到怎么办?他笑了笑说:“没拿到也没关系啊,我已经从那个不敢出门的小孩,走到现在了,我已经赢了我自己了,剩下的,就使劲蹬呗。”
除了训练,郑世元现在花了很多时间做残疾人体育推广,他跟着残联去各地的特殊教育学校,给孩子们做科普,教他们骑自行车,还发起了一个“单腿骑行计划”,免费给喜欢骑行的残障朋友提供训练指导,他说:“我以前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证明我不比别人差,现在我才知道,体育的意义是给更多人照亮路,我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把伞。”
我之前看过一组数据,我国有8500多万残障人士,但是能经常走出家门参与体育运动的,还不到10%,很多残障朋友都像当年的郑世元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觉得自己“不行”“不配”,觉得自己和“体育”两个字没关系,郑世元的存在,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活生生的样本:你看,我单腿也能蹬到世界冠军,你为什么不能试着走出家门,跑一跑,跳一跳,骑骑车?
我们平时讨论体育,总喜欢说“更高更快更强”,总喜欢盯着领奖台的最高处,把“赢”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但郑世元的故事让我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不是少数精英的狂欢,是给每个普通人的光,哪怕你身体有残缺,哪怕你身处泥潭,哪怕你之前的人生全是黑暗,只要你愿意伸手,就能抓住这束光,体育从来不会嫌弃任何人,不管你是健全的还是残缺的,不管你是富裕的还是贫穷的,只要你愿意动起来,它就能给你力量,给你希望,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采访结束的时候,郑世元给我看了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是他去年回老家的时候,穿着国家队的运动服,和爸妈在姜地里拍的,他爸手里拿着他的世锦赛金牌,妈妈手里拿着刚刨出来的大姜,三个人笑得特别灿烂。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小孩,以前以为腿断了,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还能骑自行车,还能当世界冠军,所以人啊,别轻易给自己下定义,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对啊,就像他骑车的时候那样,不用想太多,盯着前面的路,使劲蹬就好了,不管你是两条腿还是一条腿,不管你脚下的路是平的还是坑坑洼洼的,只要你一直往前蹬,就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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