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房子收拾奶奶的遗物,在我小时候住的房间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塑料袋,打开的瞬间,灰尘混着旧时光的味道扑过来——是我初中穿了三年的10号球衣,藏青色的面料已经洗得发灰,领口磨出了毛边,胸口印的“初二(2)班”的字样掉了一半,背后用马克笔描了三次的数字“10”已经晕开了边角,下摆处还有几块洗不掉的黄褐色泥点,我摸着那些粗糙的纹路,突然就红了眼,好像一伸手,就能抱到13岁那个满身是泥、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自己。
13岁的雨战,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夺冠时刻”
2013年的夏天,我们年级第一次办足球联赛,我、阿凯、大胖三个天天放学在操场踢橡皮球的人,第一时间就报了名,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有什么专业装备,凑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才找校门口的打印店做了统一的球衣,老板说印号码要再加5块钱一件,我们掏不出多余的钱,就买了三根黑色马克笔回来自己写,阿凯的7号前锋号是我画的,下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竖勾歪成了小波浪,我还被他追着打了半条走廊;我的10号中场号是大胖写的,他字本来就丑,写在球衣上歪歪扭扭像个小鸭子,后来我补了三次描边,才终于能看出是个“10”。 决赛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能背下来:前一天刚下过雨,土操场的低洼处还积着泥水,风一吹凉飕飕的,我们几个穿着短袖球衣站在场边,冻得胳膊上起鸡皮疙瘩,还硬撑着甩胳膊说“一点都不冷”,对手是初三的三班,平均身高比我们高半头,开场才15分钟就被他们进了一个球,我抢球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撞了个趔趄,胳膊擦在泥地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混着泥往下流,我扯着校服袖子擦了擦就接着跑,连疼都顾不上。 整场比赛我们都被压着打,大胖在门框前扑了至少十个球,手套上全是泥,脸都被球砸红了,眼看就要到终场哨响,我在中场断了对方的传球,憋着一口气往对方禁区跑,两个后卫一左一右过来堵我,我脚底一滑差点摔在泥坑里,下意识把球往斜前方一挑,正好落在已经跑虚脱的阿凯面前,他抬脚一捅,球擦着门柱滚进了死角。 裁判的终场哨声几乎和球入网的声音同时响起来,我们所有人都疯了,连替补席上的同学都冲过来,一群人叠罗汉一样压在阿凯身上,大胖连手套都没摘,“哐当”一下就扑在最上面,泥水溅得我们满脸满身都是,有人把整瓶矿泉水倒在我们头上,凉得我们直打哆嗦,却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穿着泥乎乎的球衣回家,我妈站在门口骂了我整整十分钟,说我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野孩子,我躲在卫生间里搓球衣,摸着那些搓不掉的泥点,对着镜子傻乐了半小时,爷爷端着刚炸好的鸡腿站在卫生间门口,举着大拇指说“我孙子踢得真好,跟电视里的球星一模一样”,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哪怕弄得一身狼狈,也能这么开心。
散场的青春里,球衣是我们没说破的暗号
中考之后我们三个就散了:阿凯足球踢得好,被省体校选走了,我们送他去火车站那天,他抱着我们哭,说等他踢上职业联赛,就请我们去现场坐VIP席看他比赛;大胖成绩好,考去了杭州的985学软件工程,临走前把他的1号门将手套塞给我,说以后没人守我们的门了,你自己踢的时候小心点;我留在本地读高中,学业越来越重,一周能摸一次球都算奢侈,那件10号球衣被我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衣柜最底层。 高二那年我接到阿凯妈妈的电话,说他训练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做完手术以后再也不能踢高强度的比赛了,职业球员的路彻底断了,我当天就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膝盖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以后没法带你拿冠军了”,我站在床边憋了半天的眼泪,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以后我们踢野球,我还给你传球”。 再后来大家各忙各的,上大学、找工作、加班,我好几次翻出那件球衣想穿去踢野球,又怕磨坏了,摸半天又放回了衣柜,去年初中毕业十周年同学会,我们三个缩在包厢的角落喝酒,阿凯撸起裤腿给我们看膝盖上长长的疤,说他现在在家乡开了个足球青训机构,专门教小朋友踢球,“当不了职业球员,就教小朋友实现梦想,也算没白喜欢足球这么多年”;大胖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笑,说他现在180斤,上次公司组织足球赛他当门将,被人踢进去三个球,还闪了腰,在家躺了半个月。 我掏出手机给他们看存在相册里的球衣照片,阿凯立刻翻出他的朋友圈,他那件画歪了的7号球衣,被裱在了青训机构的墙上,下面贴着一行字:“梦开始的地方”;大胖也掏出手机翻相册,他那件1号门将服,他搬了三次家都没丢,现在挂在他家书房的门后面,他说每次加班加得烦躁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球衣,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原来我们三个谁都没忘,那件皱巴巴的球衣,就是我们青春里最特别的暗号。
我们拥抱的从来不是旧球衣,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创作这么多年,经常被读者问一个问题:普通人关注体育、花时间运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既拿不了奥运金牌,也当不了职业球星,花那么多时间跑跳、看比赛,不是浪费时间吗?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这件10号球衣的故事。
去年我去贵州采访村超,遇到了一个叫老吴的球员,他是当地的果农,家里种了20亩橘子,每次比赛前一天他都要摘完一整车橘子送到批发市场,第二天才能穿着球衣上场,他说他从小就爱踢球,以前没有场地,就在橘子林里踢,踢坏了十多个胶皮球,脚磨得起泡都不觉得疼。“现在村超办起来了,每周都能踢两场,输赢有什么重要的?踢完球和队友一起吃顿酸汤鱼,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我上周在家附近的公园踢野球,还认识了62岁的张叔,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现在每天都来球场报到,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踢球,那时候条件不好,没有球鞋,穿解放鞋踢,脚趾甲踢掉了都还接着跑。“现在退休了时间多,每周踢三场,我血压比好多年轻人都正常,上次有个小伙子腿抽筋,还是我给他按好的。”张叔说着就秀了秀他的肌肉,笑得特别骄傲。 其实我一直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职业运动员的狂欢,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解药啊,你在办公室坐了一周,肩酸背痛,到球场上跑一个小时,出一身汗,所有的工作压力都跟着汗水排走了;你平时在工作里受了委屈,和队友配合打进一个球,大家围着你欢呼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些糟心事根本不算什么;你可能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程序员,是个每天和农药打交道的果农,是个围着孩子转的全职妈妈,但是只要你站在赛场上,你就是那个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运动员,你身上的光,不比任何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少。 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是你为了抢一个球摔得满身是泥也不后悔的劲,是你和伙伴背靠背站在场上的底气,是你哪怕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想起当年奔跑的样子,还能笑出声的热乎气。 昨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我们初中的老操场翻新了,铺了人工草皮,国庆的时候学校开放给校友用,他已经和大胖约好了,国庆那天回学校踢一场,他还给我们都订了新的球衣,号码还是当年的号,背后印上了我们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转头看了看挂在书房墙上的那件旧10号,那些泥点在阳光下好像又亮了起来,其实所谓的“回忆中拥抱”,哪里是抱着一件旧衣服啊?我抱着的是13岁那个不怕疼、不怕输、跑起来风都追不上的自己,是和伙伴们肩并肩站在球场上的踏实,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没被生活磨掉的那点对世界的热爱。 这件球衣会旧,会破,我们会变老,会跑不动,但是只要心里那股对生活的热乎气还在,我们永远都是当年那个赢了球,就敢把球衣抛上天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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