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我去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桑科乡做体育公益调研,车刚停到乡小学门口,就听见 sharp 的哨声穿过风飘过来:一片坑洼不平的草甸子上,20多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孩追着一个掉了皮的足球跑,场边站着个黑瘦的藏族汉子,穿洗得发白的C罗7号球衣,额头上的汗顺着高原红的颧骨往下流,看见我过来,他挠着后脑勺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就是马扎西,桑科草原少年足球队的创始人,也是这群孩子口中“比阿爸还会补球的教练”。
从放牛娃到“草原教练”:我这辈子最好的礼物,是阿爸带回来的破皮足球
马扎西今年32岁,是土生土长的桑科乡人,12岁之前,他的生活轨迹就是早上赶着牦牛去草甸子,下午背着筐去山坡挖虫草,闲下来就蹲在乡小学的围栏边,看乡干部下乡时偶尔玩的排球,“那时候连足球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圆滚滚的东西被人踢来踢去,看着就开心”。
12岁那年冬天,阿爸去县城卖了三个月虫草,回来的时候从藏袍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足球:皮已经磨得发白,有三个手工缝的补丁,捏上去软塌塌的气都打不满,却是马扎西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玩具。“我当时抱着球在草原上跑了一下午,牛跑到隔壁乡去了都不知道,回家阿爸拿鞭子抽我我都没哭,怀里抱着球比什么都暖。”
后来他去县城上中学,第一次踩上人工草皮的足球场,软乎乎的触感让他连脚都不敢使劲落,怕把草踩坏,他加入了校足球队,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绕着县城跑5公里练体能,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当职业球员,踢到省里去,踢到全国去,可因为高原训练条件差,基础又比城里孩子差了一大截,高中毕业时他还是没能拿到职业队的试训邀请,思来想去,他选择回桑科乡小学当体育老师:“我小时候没机会好好踢球,不能让乡里的小孩跟我一样留遗憾。”
2018年他第一次提出要建少年足球队,校长举双手赞成,可家长们的反对声快把他淹没了:“踢球能当饭吃吗?有那时间多放两头牛、多挖点虫草不好?”“女孩子家跑的满头大汗,将来嫁不出去怎么办?” 他招的第一个队员是10岁的丹增,父母都去城里打工了,跟着奶奶过,每天放学就趴在学校围栏边看他踢球,脚在底下蹭来蹭去做射门动作,一看就是俩小时,马扎西过去问他想不想踢,他点着头红着脸说“我没有球鞋”,马扎西转身就把自己穿了两年的旧球鞋拿给他,鞋大了两码,丹增就找了两块羊毛毡塞在鞋头,跑起来哐哐响,却从来没喊过磨脚。 唯一的女队员卓玛是他跑了三趟家才招进来的,第一次上门卓玛阿妈直接把他往外赶,说女孩子踢球不成体统,他就耐着性子跟人讲:“现在国家队的女足球员,一个月赚的钱比挖一年虫草都多,还能去全国各地比赛,见好多世面,将来卓玛有出息了,还能接你去城里住。”第三次上门的时候,卓玛阿妈终于松了口:“先试一个月,不行就回来学做饭。”现在卓玛是队里的主力守门员,去年还被省体校选中去兰州读书,上次回来给阿妈带了城里买的护肤品,卓玛阿妈逢人就说“我家姑娘有出息”。
没草坪没经费:追了两公里捡回来的横幅,是我们第一个“冠军奖杯”
建队的难处比马扎西想象的多得多,首先是没有场地,乡小学的操场就是一片光秃秃的泥地,一刮风全是土,一下雨全是泥,他就带着队员去草原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草甸子,每天提前半小时到,把地上的石头、牛粪都捡干净,最多的一天他捡了三筐石头,手都磨出了血泡,草甸子上经常有牦牛乱跑,有时候正踢着赛,一头牦牛冲过来把球顶飞,队员们就得追着牦牛跑半公里才能把球要回来。 没有经费是更大的难题,球队的所有开销几乎都是马扎西自掏腰包,他一个月到手工资4200块,一半都拿来买球、买护具、给孩子买矿泉水和能量棒,球踢的次数多了就容易破,他补球的手艺现在练得炉火纯青,一个球补三四次还能接着踢,我在他的临时更衣室(一个废弃的牧家乐帐篷)里见过他的补球工具:一个旧缝衣包,里面装着粗线、胶水、碎皮补丁,他的手指上还有好几个被针扎的小伤口,“上次补球的时候走神了,针扎进去半厘米,流了好多血,小孩们都围过来给我吹,说教练不疼,我当时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2021年他带着球队去县城参加全州青少年足球邀请赛,27个队员加上他一共28人,租不起大巴,就找了乡里跑运输的朋友,开着两辆小货车拉他们去,队员们坐在后车厢里裹着厚棉袄,风吹得脸都裂了,却一个个都笑着唱歌,没有队服,他找开打印店的朋友凑了800块钱,印了27件白T恤,正面写“桑科草原队”,背面印队员的名字,洗了两次字就掉了,可队员们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敢拿出来。 那次比赛他们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以1球之差输给了县城的校队,拿了亚军,主办方给他们发了5个足球,还有一个“体育道德风尚奖”的红横幅,回来的时候坐货车,风太大,绑在车厢边的横幅被刮跑了,马扎西赶紧让司机停车,带着队员们追了两公里才追上,“横幅被风吹得挂在一棵杨树上,边角都刮破了,但是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开心,那是我们球队第一个奖状啊。”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横幅还挂在帐篷更衣室的正中间,旁边贴满了队员们画的画,都是他们踢球的样子,还有他们想象中的世界杯球场。 去年冬天甘南的气温降到了零下22度,雪下了半尺厚,队员们说想踢球,马扎西就带着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扫了三个小时的雪,手都冻得没有知觉了,才扫出半个篮球场大的地方,队员们在上面踢得满头大汗,回家之后有8个小孩感冒发烧,家长们找上门来,马扎西挨家挨户道歉,还给每家送了两斤自家做的酥油,家长们本来一肚子气,看着他冻得裂了口子的手,也都没话说了,后来还有几个家长主动过来帮着扫雪,给小孩们带热奶茶。
那天我坐在帐篷里喝着马扎西倒的酥油茶,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红横幅,突然特别感慨,我们平时在网上聊体育,聊的都是动辄几亿的转会费,是世界杯上星光熠熠的球星,是造价几个亿的专业球场,很多人都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可在3800米的桑科草原上,体育可以是一个补了三次的旧足球,可以是一双塞了羊毛毡的旧球鞋,可以是一群小孩追着球跑的笑声,体育从来没有什么门槛,热爱就是唯一的入场券,马扎西和他的队员们,比很多在专业球场里踢球的人,更懂体育的本质是什么。
足球不是唯一的出路,是孩子们看世界的窗户
现在球队已经成立5年了,27个队员里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8岁,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省青少年足球集训营,卓玛更是成了桑科乡第一个去省体校读书的女孩。 我去采访的那天正好碰到丹增从兰州集训回来,他晒得更黑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包,给每个队员都带了一颗奶糖,给马扎西带了一个崭新的金属哨子:“教练,这个哨子声音大,你之前那个塑料的,风一吹就听不见了。”丹增现在是省集训营的主力前锋,去年拿了全省青少年足球赛的最佳射手,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将来能进国家队踢世界杯,“到时候我要把教练也带去,让他坐在看台上看我踢球。”
马扎西总说,他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都能当职业球员:“27个孩子,能有一两个走职业路线就不错了,我也不勉强他们,我只是想让他们通过踢球知道,人生不是只有放牛、挖虫草这一条路,你只要肯努力,就能去兰州,去北京,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多的人,就算最后还是回来放牛,踢球练出来的好身体、不服输的劲儿,也能让他们把日子过好。” 上个月广州的一个足球公益组织过来给他们捐装备,拉了满满一车的新球鞋、新足球、护具,还有专业的训练服,小孩们站在旁边,都不敢伸手碰,马扎西让他们每人挑一双喜欢的球鞋,8岁的才让挑了一双亮蓝色的球鞋,当天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他奶奶跟我说,才让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新的鞋,之前穿的都是哥哥姐姐穿剩的,鞋底都磨平了。 公益组织的人还给小孩们看了广州专业足球场的照片,小孩们围在一起,指着照片里的草皮叽叽喳喳:“这个草好软啊,比我们草原的草还软”“还有观众席,好多人啊”,马扎西站在旁边,看着小孩们亮闪闪的眼睛,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经常会想,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拿的金牌吗?是中超联赛的上座率吗?还是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都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是草原上马扎西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大山里追着球跑的小孩,是千千万万个愿意为了孩子的热爱掏腰包、花时间的普通人,我们总说要“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少数人拿金牌,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城市里的孩子,还是草原上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到体育,感受到运动的快乐,都有机会通过体育改变自己的人生,这才是体育最宝贵的价值。
我还会守在这里,等孩子们把世界杯的故事带回来
现在马扎西的球队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乡里面给他们批了一块2000平的地,要建一个正规的笼式足球场,今年9月份就能完工,还有公益组织给他们提供了免费的线上教练培训,马扎西现在每天晚上都要上两个小时的网课,学专业的训练方法,他普通话不好,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懂,就对着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查,笔记记了满满三大本。 他现在还有两个计划:一个是今年下半年要组一个女子足球队,“现在有好多小女孩来找我,说想踢球,之前条件不好不敢招,现在球场快建好了,也有装备了,要让女孩子们也能踢球”;另一个计划是明年带孩子们去北京参加公益足球赛,“我联系了北京的一个民间赛事,他们邀请我们去,我想带孩子们去看看天安门,去看看国安的主场,看看真正的职业球场是什么样的。”
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马扎西买了个投影仪放在帐篷里,带着孩子们一起看比赛,小孩们挤在帐篷里,裹着厚棉袄,喝着热奶茶,看到梅西进球的时候,整个帐篷都要掀翻了,有个小队员仰着头问他:“教练,我们中国人什么时候能去世界杯踢球啊?”马扎西摸了摸他的头说:“快了,你们好好练,总有一天能去,就算你们去不了,你们的孩子也能去,到时候你们就带着你们的孩子去看世界杯,给我拍视频回来。”
离开桑科草原的那天,风还是很大,马扎西站在草甸子上,带着孩子们给我挥手,他们的身后是连绵的雪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亮闪闪的,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他们追着球跑的身影,马扎西总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体育老师,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他不知道,他在3800米的草原上,给27个孩子种下了一颗关于足球的种子,给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这比任何金牌都更有分量。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体育的意义,其实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它在这些普通人的坚持里,在小孩们追着球跑的脚步里,在马扎西晒得黢黑的笑脸上,在桑科草原的风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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