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的工业体育馆找发小取东西,推开门的瞬间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三伏天的老馆没有中央空调,四个掉漆的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都带着橡胶和汗水的味道,场地上二十多个半大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统一球衣,跑起来头发梢的汗滴甩得满天飞,场边站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脖子上搭着的毛巾已经湿成了深灰色,手里举着个破喇叭喊得嗓子发哑,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咬了一半的凉包子,看见我进来挥了挥手,露出来胳膊上一道十厘米长的旧疤。
这就是季楠,这座老体育馆里最有名的“孩子王”,从2011年退役到现在,他在这里待了12年,带过的小孩少说也有四百个,有人进了省青年队,有人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特长生,更多的是普通的学生,放学了就来这里跑俩小时,回家吃饭写作业,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从省队弃将到“孩子王”,他的篮球梦拐了个弯
季楠的篮球路本来是要走“顶流剧本”的:15岁进省青年队当控球后卫,速度快、三分准,18岁那年打全国青少年分区赛,场均能拿22分,当时省一队的教练已经跟他谈过,打完那年的U21联赛就调他上一队,再熬两年说不定能冲CBA。
谁知道意外来得比offer快,半决赛打关键球的时候,他跳起来抢篮板被对方球员垫了脚,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外加半月板撕裂,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康复做了整整一年,等他终于能重新跑跳的时候,队里已经补了新的后卫,他的位置没了。
“那半年我天天在家躺平,除了打游戏就是喝酒,我爸托人给我找了个体育局的办公室工作,朝九晚五稳得很,我去上了三天班就跑了,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树,我总觉得我还能碰篮球,但是又不知道除了打比赛还能干啥。”季楠说,转折点是2011年夏天的一个傍晚,他溜达到家附近的工业体育馆,看见一群小学五六年级的小孩在场上瞎打,连三步上篮都走步,小孩们抢球抢得急了还打架,他忍不住上去教了半小时,从拍球的手势讲到上篮的脚步,临走的时候一群小孩围着他拽他的衣服,问“叔叔你明天还来教我们吗?”
那天他回家跟爸妈拍了桌子:“班我不上了,我要去教小孩打球。”
刚开始干的时候有多难?整个培训班只有6个学生,其中一个叫浩浩的男孩,还是妈妈实在管不住他有多动症,想着找个地方让他消耗精力才送过来的,坐都坐不住5分钟,拍球拍两下就跑去追场边的猫,季楠也不骂他,就陪着他练,拍球坚持1分钟就奖励一个贴画,坚持5分钟就给买一根冰棒,就这么练了3年,浩浩去年代表市重点中学打省中学生篮球联赛,拿了U15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台给季楠递奖杯,开口第一句话是“教练,我现在能连续拍半小时球不跑了。”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退役的专业运动员,很多人离开职业赛场之后都陷入过“价值困境”:好像除了打比赛拿名次,自己什么都不会,半辈子的热爱没地方放,人生一下子就失了重,但季楠从来没这么想过,他跟我说“以前我觉得篮球梦就是我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现在我觉得,我带的小孩能站在领奖台上,我的梦就算圆了,甚至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你看,从来没有什么“作废”的梦想,不过是拐了个弯,换了一种方式发光而已。
“赢了请你吃冰棒,输了我陪你蹲台阶挨骂”,他的教案里从来没有“放弃”两个字
季楠的培训班开了12年,从来没印过正规的教案,他手机的备忘录里记得全是乱七八糟的“碎事”:朵朵对芒果过敏,训练的时候不能给她买芒果味的运动饮料;小宇爸妈离婚了,别在他面前提“爸爸”两个字;浩浩最近要中考,每周的训练给他减两次,别耽误他复习;上周打比赛队里小孩闹矛盾甩锅,这周要加一节“思想教育课”……
去年带U12队打市青少年联赛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半决赛打到最后3秒,他们队落后1分,刚好造了对方的犯规,要罚两个球,当时站在罚球线上的是队里唯一的女孩朵朵,平时训练最刻苦,但是心理素质差,一到关键球就手抖,暂停的时候季楠没给她讲任何罚球的技巧,就蹲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上周训练连进28个罚球的劲儿拿出来就行,投进了我请全队吃草莓圣代,投不进我请你吃一周的,输了锅是我的,没人敢说你。”
朵朵站在罚球线上,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球稳稳投进,第二个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了进去,绝杀,下场的时候朵朵抱着季楠哭得稀里哗啦,说她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腿都软了,就听见季楠在底下喊“别怕,我在呢”。
也有输球的时候,去年秋天跟邻市的青少年队打友谊赛,最后输了3分,队里的小孩下场就开始互相甩锅,前锋怪后卫传球慢,后卫怪中锋抢不到篮板,吵得都要动手了,季楠也没骂他们,把所有人拉到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蹲成一排,买了二十根老冰棍,自己先啃了一口说:“我19岁那年打省赛输了,失去了进一队的机会,我那时候跟你们一样,骂队友骂对手,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教练就陪我在台阶上蹲了俩小时,啥也没说,就给我递冰棍,直到我自己想明白,输球是所有人的事,赢球也是,要怪就先怪我战术安排得不好,你们要骂先骂我。”
那天一群小孩蹲在台阶上啃冰棍,啃到最后都低着头主动给队友道歉,后来他们队打了那么多比赛,再也没出现过输了互相甩锅的情况。
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体育培训越来越多,一节课动辄一两百块,宣传的时候张口就是“包拿二级证”“保过特长生考试”,说白了都是冲着功利去的,季楠的课开了12年,才从50块钱一节涨到80块,还包矿泉水和训练背心,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学费,去年有个队员的爸爸出了车祸,家里连学费都交不起,季楠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费用,每个月还自掏腰包给他买球鞋买文具,说“只要你愿意来练,我就愿意教,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有人说季楠傻,放着赚钱的机会不赚,他每次都笑:“我小时候学打球,我教练在我家穷得交不起学费的时候,免了我三年的学费,还天天给我带饭,我要是靠教小孩打球发大财,我对不起当年教我的那个老头。”
真正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用来变现的,是用来传递的,这句话我在季楠身上看得明明白白。
“我守的不是体育馆,是这群小孩的避风港”,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胜负
去年冬天我去季楠的培训班找他聊天,他的办公室就在体育馆的拐角,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小孩们的获奖照片,还有不少小孩给他画的画,画的都是他举着喇叭喊训练的样子,抽屉里塞满了小孩送给他的小礼物:玻璃球、折纸星星、吃了一半的棒棒糖、考试得的小红花。
季楠说,很多家长把小孩送过来,都是想让孩子学个特长、考个好学校,但是在他这儿,打球好不好是其次,首先得学会做个敢扛事的人。
他带过的小孩里有个叫小宇的,爸妈离婚之后跟着奶奶过,平时沉默寡言,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说,刚来训练的时候总是躲在队伍最后面,传球给他他都不敢接,季楠发现之后,故意让他当队长,每次训练都让他带头喊口号,打比赛的时候专门给他设计进攻战术,让他多拿分,就这么练了半年,小宇整个人都开朗了,上次小宇的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己种的西红柿来找季楠,说小宇现在在学校都敢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了,之前被高年级的同学欺负,也知道主动告诉老师了,“以前他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整个人都敞亮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去年疫情的时候,体育馆关了三个多月,季楠怕小孩们在家待着懈怠,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直播带他们练体能,还自己开车给家里没有健身器材的小孩送瑜伽垫、送弹力带,有的小孩爸妈要上班没人给做饭,他顺路还会给带包子豆浆,有人问他费这么大劲干啥,他说“这些小孩习惯了每天来这里跑俩小时,突然停了,他们肯定慌,我在这儿守着,他们就知道不管啥情况,还有个地方能去,还有个人能管他们。”
季楠的膝盖因为旧伤,每次变天都疼得厉害,贴满了膏药还是一瘸一拐的,上次带小孩打比赛,他为了给小孩抢一个滚出场外的球,扭了脚,瘸了半个月还是每天准时到体育馆,小孩们轮流给他带热水,给他买膏药,他说“我这腿伤了十几年了,但是看见这帮小孩跑跳的样子,我就觉得疼也值了。”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说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说要拿冠军要升国旗,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小孩来说,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是你摔了之后敢爬起来,是你输了之后敢再试一次,是你知道不管打得好不好,总有一群队友陪着你,总有一个教练在边上给你兜底,你永远不是一个人在扛事,这才是体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意义。
我那天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季楠带着一群小孩去门口的小卖部买冰棒,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楠走路的时候腿还有点瘸,但是走在小孩中间,背挺得特别直,他跟我说,今年他带的一个小孩被CBA的青年队选中了,下个月就要去报到,“我当年没走完的路,这帮小孩替我走,我比自己进了CBA还高兴。”
其实中国体育从来不是靠几个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个像季楠这样的基层教练,守在老城区的旧体育馆里,守在县城的水泥操场上,守在乡镇的空地上,把自己的热爱拆成一小块一小块,递到下一代的手里,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粉丝追捧,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地基,是无数小孩体育梦的第一个引路人。
季楠说他要在这个老体育馆守到守不动为止,“只要还有小孩愿意来学打球,我就一直教下去。”风从体育馆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场地上小孩们的笑声传得很远,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热爱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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