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北京清晨六点半,朝阳区红庙北里的那块铺着人工草的老足球场边,总能看见赵爱国的身影: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裁判服,左胸口别着磨掉漆的“国家二级裁判”徽章,手里拎着印着98年世界杯logo的旧水壶,脖子上挂个擦得发亮的铜哨,老远就跟进场的球友挥手:“赶紧热身啊,迟到的判负啊!”
这块球场附近的人,没有不认识赵爱国的,今年67岁的他,从1991年第一次拿起哨子当社区比赛裁判,到现在已经32年了,有人算过,他吹过的比赛少说也有2000场,掏过的黄牌不到30张,红牌一共只有7张,周边的球友都叫他“民间金哨”,说“赵叔吹的比赛,我们放心,比职业联赛还公平”。
从厂队边后卫到“球场法官”,他的哨子比职业裁判的还金贵
赵爱国跟足球的缘分,得从四十多年前说起,1976年他进北京第三纺织厂当工人,当时厂队招球员,从小就爱在胡同里踢橡皮球的他毛遂自荐,原本想当前锋,后来因为100米能跑11秒8的速度优势,改打了左边后卫,当年就跟着厂队拿了北京市厂矿联赛的亚军,厂长给他戴的大红花,他现在还夹在老相册的第一页。
1991年街道组织第一届社区足球赛,原本请的裁判临时发烧来不了,组织者急得在球场边团团转,赵爱国举着手就站出来了:“我来!我懂规则,保证不偏不向。”那是他第一次吹正式比赛,紧张得哨子都握出了汗,90分钟跑下来,胶鞋底都磨破了个洞,终场哨响的时候两边球员都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小赵吹得公道,我们服”。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赵爱国就动了当业余裁判的心思,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37块钱,攒了半个月粮票加5块钱,托去上海出差的同事捎回来一个纯铜的裁判哨,就是现在还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那时候老裁判跟我说,哨子是裁判的脸,哨子亮,判罚才亮,我这个哨子吹了32年,从来没乱响过一次。”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1998年“爱国杯”决赛的故事——那时候比赛刚办了4年,因为他判罚公道,越来越多周边的球队来参加,决赛是纺织厂老队对阵刚开在附近的电脑城年轻队,比赛最后3分钟,电脑城的前锋突入禁区被铲倒,场边观众喊“点球”的声音都快把房顶掀了,纺织厂的老队员脸都白了,结果赵爱国的哨子响了,手势比得明明白白:越位在先,没有点球。
那个前锋当场就急了,冲过来推了赵爱国一把,红着眼睛喊:“你就是老纺织厂的人,偏帮老东家!收了多少好处?”赵爱国没生气,指了指场边举着家用录像机的老球友:“我有没有偏帮,看录像就知道,要是我判错了,我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吹哨了。”后来回放录像,那个前锋接球的时候确实越了半个肩膀,小伙子当场脸就红了,当天晚上拎着二斤苹果两盒点心上门道歉,赵爱国把东西全塞回他手里,倒了杯热茶跟他说:“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想赢,但赢要赢得光明正大,输要输得坦坦荡荡,你要是认这个判罚,以后每周来踢球,我给你留位置。”
后来那个小伙子成了赵爱国的固定边裁,跟着他吹了十几年比赛,现在自己开了家体育用品店,每次“爱国杯”要办比赛,他永远是第一个捐装备的人。
我的个人观点: 我之前跟很多民间体育爱好者聊过,大家最头疼的就是业余比赛“乱”:要么是熟人社会拉不下脸判罚,要么是输了就撒泼耍赖,好好的比赛最后变成打架局,但赵爱国的赛场从来没出过这种事,说到底不是他有什么威严,是他把“公平”两个字刻进了每一声哨里,很多人觉得民间赛事反正没有奖金没有名次,没必要那么较真,但我反而觉得,恰恰是这种没有利益绑定的民间赛场,“较真”才最珍贵——它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共识:只要你遵守规则,你的努力就会被看见,你的胜利就会被认可,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他的执法本里,记的不是黄牌红牌,是半条街孩子的成长史
赵爱国随身带个磨得掉皮的黑色笔记本,外人都以为那是他记判罚的本子,上次我跟他聊天翻了翻,里面哪有什么专业记录,全是流水账一样的碎事:“2005年,小宇第一次来踢球,12岁,跑得挺快,脾气爆,铲伤了大强,红牌,给买了可乐教育了一顿”“2017年,外卖队的小李第一次来,没球衣,借了我的旧队服,左路传中特别准”“2022年,浩浩第一次踢满全场,进了2个球,他爸哭了,说之前孩子内向,不爱出门”……
就说那个小宇,现在是朝阳区某小学的足球老师,我上周还在球场看见他带着十几个小学生练球,一口一个“赵叔”,跟亲叔一样,小宇小时候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没人管,天天在街头晃荡跟人打架,第一次来球场踢球,踢输了就故意下黑脚,把对面初中生的腿铲破了一大块,血把球袜都染红了,赵爱国当场掏了红牌,把他拉到场边没骂他,去小卖部买了瓶冰可乐递给他:“我刚才看你突破那两下,比职业队的小孩都快,你这腿是用来踢球的,不是用来铲人的,你要是愿意学,以后每周我教你踢,别跟外面的人瞎混。”
从那以后小宇天天跟着赵爱国泡球场,赵爱国给他补功课,给他买球鞋,带他去参加青少年比赛,后来小宇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足球专业,毕业的时候专门回球场,给赵爱国鞠了个躬,说:“赵叔,没有你我早就走歪了,我以后也要当老师,教更多小孩踢球。”现在小宇带的学生里,有好几个都进了国安的青训营,每次有小孩拿了奖,第一个就来给赵爱国报喜。
还有去年拿了“爱国杯”季军的外卖小队,我印象特别深,五个队员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外卖小哥,平时中午送完单就在球场边踢半小时野球,去年听说有比赛,凑了500块钱报了名,球衣背后印的slogan是“跑单快,进球更快”,他们半决赛的时候踢赢了一支大学生队,当时全场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赵爱国专门给他们多送了两箱矿泉水,说“你们平时跑的路比谁都多,脚法好是应该的”,决赛他们输给了老厂队,上台领季军奖杯的时候,队长小李拿着话筒哭了,说“我来北京五年了,平时除了送单就是在出租屋躺着,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北京有个家,这个家就在这块球场上”,后来赵爱国自掏腰包给他们每个人买了一双新的碎钉球鞋,说“以后常来,位置永远给你们留着”。
我的个人观点: 我们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关于体育的宏大叙事,说体育是国家荣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赵爱国的球场里,我看见了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它是连接,是救赎,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可以是月薪几万的互联网高管,可以是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小哥,可以是父母离异没人管的小孩,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只是个踢球的人,你所有的身份标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跑得够不够快,射得够不够准,有没有遵守规则,赵爱国守的从来不是那片球场的规则,是给所有普通人守了一片能放下烦恼、做回自己的小天地。
吹到吹不动的那天,就让儿子接过哨子,这股热乎气不能断
前两年赵爱国查出来膝盖有骨刺,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让他少跑,他现在吹比赛走得慢,有时候越位位置站得不够好,从来没有球员提意见,大家都说“赵叔哪怕坐在场边吹哨,我们都信他”。
他儿子赵晓峰原来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996熬得高血压,两年前辞职,跟着赵爱国一起搞社区青少年足球培训,现在父子俩一个当裁判,一个当教练,周末的球场热热闹闹的,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小孩来踢球,赵晓峰说:“我之前总觉得我爸干的事没意义,吹一辈子哨也赚不到钱,直到去年我陪我爸吹了一场退休老人的比赛,平均年龄65岁的老头,跑起来喘得不行,进了一个球全场欢呼,我突然就懂了我爸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这不是哨子的事,是大家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今年夏天北京下暴雨,那天正好是“爱国杯”的小组赛,场地积了十公分的水,组织者说要不改期吧,两边的球员都舍不得,说“我们不怕雨,想踢”,赵爱国当时就把雨衣穿上,拿着哨子走进场里,说“你们敢踢,我就敢吹”,那天他在雨里站了整整90分钟,浑身都湿透了,哨子进了水吹不响他就用嘴喊,结束的时候所有人围过来给他鼓掌,有人给他递毛巾,有人给他递热水,他擦着脸上的水笑,说“我年轻的时候踢厂队,下冰雹都踢,这点雨算什么”。
爱国杯”已经办了17届了,最早的一批球员,现在都当爷爷了,带着自己的孙子来踢球,赵爱国说他的愿望就是把这个比赛一直办下去:“我要是哪天吹不动了,就让我儿子接,我儿子吹不动了,就让我孙子接,只要还有人来踢球,这个比赛就不能停,这股热乎气就不能断。”
我的个人观点: 这两年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这得靠建多少专业场馆,引进多少国际赛事,培养多少奥运冠军,但我觉得,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在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区球场上,在赵爱国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是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身边人的快乐,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每一个来踢球的人心里,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跑起来、动起来,愿意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时候,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上周我再去红庙北里的球场,赵爱国正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系鞋带,脖子上的铜哨被太阳晒得发亮,小孩奶声奶气地说“赵爷爷,我以后也要当裁判,跟你一样”,赵爱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把哨子摘下来给小孩吹了一下,哨声清亮,飘在球场的上空。
不远处的球场上,十几岁的小孩在追着球跑,三十多岁的上班族在喊着要传球,六十多岁的退休老头刚进了一个球,叉着腰笑得像个孩子,赵爱国跟我说:“我叫赵爱国,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守着这块球场,吹好每一声哨,让大家踢得开心,我就知足了。”
风穿过球场边的白杨树,沙沙地响,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好的样子,这就是我们普通人最踏实的幸福,我们身边有千千万万个赵爱国,他们不是明星,不是冠军,却是中国体育最温暖的底色,是我们生活里最亮的光。(全文3672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