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北京刮着入秋后的第一阵凉风，我裹着外套蹲在东四环外那个破破烂烂的社区球场边，盯着场上穿荧光绿队服的“老男孩队”踢决赛，补时最后30秒，我们队的前锋在禁区前被对方防守队员放倒，裁判哨声刚落，我就看见42岁的大刘攥着球衣下摆慢悠悠走了过去。 他本来是踢拖后后腰的，全场加起来跑的距离还没对面20岁的边锋半场多，所有人都以为要让队里的主力前锋主罚，结果大刘冲队友摆了摆手：“我来。” 助跑、摆腿、脚弓兜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球擦着横梁下沿砸进了球门死角。 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身边的球迷、替补队员，还有场边带孩子来的家属，全都扯着嗓子喊“zuuu！”，喊的我耳朵嗡嗡响，大刘张开胳膊绕着半场跑了小半圈，就被扑上来的队友压在了草皮上，他儿子举着个画着“爸爸加油”的纸牌，在围栏外跳的比谁都高，嗓子都喊劈了。 那天大刘拿了社区杯的MVP，捧着奖品球鞋拍照的时候，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我突然想起3年前他把自己的刺客13挂咸鱼，哭丧着脸跟我说“以后再也踢不了球”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感慨。
曾经连半场都跑不完的胖子，差点因为高血压和球场永别
2019年的大刘，刚升了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每天996，陪客户喝酒，体重一路飙到182斤，肚子大的像揣了个西瓜，我们那时候每周固定踢一次野球，大刘每次都报名，但每次上场最多10分钟，就蹲在边线边上大喘气，脸白的像纸，有一次踢完直接蹲路边吐了，我们吓的差点打120。 后来他去体检，高压158，低压102，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你这岁数这血压，剧烈运动就别想了，万一出点事啥都晚了。” 大刘说他那天从医院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都在哭，他从初中就开始踢球，高中是校队的边锋，那时候绕着操场跑10圈都不喘，工作之后忙，慢慢就放下了，好不容易这几年闲一点想捡起来，结果被医生判了“死刑”。 他回家就把那双只穿了3次的刺客13擦干净，拍了照片挂咸鱼，标了200块，备注“几乎全新，以后踢不了了，给爱球的人”，我刷到的时候立刻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赶紧下架，我把鞋拿我家去放着，“万一哪天能踢了呢，留个念想也好”。 接下来的一年多，大刘真的没碰过球，我们每次约球他都不来，要么说要陪孩子上奥数课，要么说要加班，偶尔路过球场，就站在围栏外看十几分钟，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然后叹口气走了，那段时间他状态特别差，失眠，掉头发，脾气也躁，跟老婆孩子动不动就吵架，整个人蔫的像霜打的茄子。 我那时候也以为他的足球路就到这了，毕竟人到中年，身体垮了，上有老下有小,谁也不敢拿健康赌爱好。
没人规定踢球必须跑满全场，“养生踢法”照样能当核心
事情的转机是2021年春天，他带儿子去上足球兴趣班，兴趣班的教练是之前省队退下来的，跟他聊天的时候听说了他的情况，跟他说：“哥，谁告诉你踢球就得玩命跑啊？你踢了这么多年球，意识和脚法都在，找个适合自己的位置，控制好强度，完全能踢啊。” 那番话给大刘说动了，他先去医院做了个全面的复查，医生说只要不做剧烈的冲刺跑，控制好运动时间，中等强度的运动反而对血压有好处，他当天就跑到我家把那双放了一年多的球鞋拿走了，回家擦了半晚上。 从那之后大刘就开始琢磨适合自己的“养生踢法”，他主动放弃了踢了二十多年的边锋位置，改踢拖后后腰，用他的话说就是“球场站桩式组织核心”：不用上前冲，就在后场待着，主要任务就是断球、传球，卡对面的传球路线，对面冲过来了就用身体卡位置，实在防不住就战术犯规，反正坚决不跑长距离。 为了练传球准度，他每天晚上吃完晚饭，都拉着儿子去家楼下的小广场练传球，没人陪的时候就对着墙踢，踢完再绕着广场走两圈当放松，周末我们踢野球，他每次就踢40分钟，中间换两次人，绝对不硬撑，为了降血压，他把烟戒了，酒也只有踢完球跟队友聚会的时候喝两口无糖啤酒，晚饭戒掉了精米白面，吃了半年的沙拉和糙米饭，体重从182降到了160，再去体检，血压已经稳在了130/80，医生都夸他状态好。 去年夏天我们跟一个大学生队踢友谊赛，对面全是20出头的小伙子，跑的跟风一样，我们队平均年龄35岁，上半场被压的连半场都过不去，所有人都跑的喘的不行，只有大刘在后面慢悠悠的站着，每次断了球，一脚长传直接找对面身后的空档，我们队的前锋只要跑到位置就能拿到球，上半场大刘就送了3个助攻，我们4比1领先。 中场休息的时候对面的小孩过来找大刘要微信，说“叔你也太牛了，怎么跑都不跑就能传的这么准？”大刘笑着拍他肩膀：“叔这岁数跑不过你们，只能动脑子踢了。” 那天我就特别有感触，我们总被网上的内容洗脑，说踢球就得有速度有力量，得能跑10公里，不然就不配踢球，但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只是想图个乐的普通人来说，哪有那么多门槛啊？你跑不动就不跑，踢不了前锋就踢后卫，踢不了后卫就当门将，只要你站在场上，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能享受到踢球的快乐，就比什么都强，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更快更高更强”，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更重要的是“更快乐更健康”，拿这个标准去衡量,我们每个人都配得上站在球场上。
拿MVP的那天，他说这是他近10年最开心的一天
这次的社区杯是我们街道办的，一共8支队伍，有附近大学的校队，有街道办事处的年轻工作人员，还有退休大爷组成的“夕阳红队”，大刘他们几个老伙计凑了个“老男孩队”，平均年龄38岁，报名的时候没人看好他们，说这群大叔跑都跑不动，肯定小组赛就出局。 结果他们一路杀到了决赛，小组赛踢大学生队，大刘给队友制定的战术就是“防守反击，不拼跑位拼传球”，全队都跟着他的节奏走，不瞎冲，拿到球就先给大刘，他来组织进攻，最后他们小组赛3战全胜，进了9个球，其中7个都是大刘的助攻。 决赛踢的是街道城管队，对面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体能特别好，全场压着他们打，89分钟的时候比分还是1比1，补时最后30秒就有了开头的那个任意球，大刘后来跟我说，那个任意球他踢的时候一点都不慌，“我每天晚上在家楼下对着垃圾桶踢20个任意球，踢了快一年了，那个距离那个角度，我闭着眼都能踢进去”。 赢了球之后，全队凑钱去旁边的烤串店吃饭，大刘的老婆孩子也去了，他儿子举着MVP的奖牌给所有人看，说“我爸爸是球王”，大刘喝了两口无糖可乐，红着眼跟我们说：“我年轻的时候想踢职业，没踢上，以为这辈子跟足球的缘分就到高中毕业了，没想到42岁了还能拿个MVP，这真的是我近10年最开心的一天。” 那天他把组委会发的奖品——一双全新的顶级足球鞋，送给了队里刚上大二的小孩林浩，林浩家是农村的，来北京上大学，平时生活费都紧，穿的球鞋还是高中时候买的，鞋头都磨破了，大刘说：“我这脚都定型了，穿新鞋磨脚，你年轻，跑的多，穿这个合适，以后替我们这些老东西多跑两步。” 我特别认同大刘常说的一句话：足球的温度从来都不在职业赛场上的千万年薪里，在我们这些普通人凑钱买的队服上，在场边5块钱一瓶的脉动里，在踢完球一起吃的烤串里，在老队员给新队员送的球鞋里，我们踢了这么多年球，没赚过一分钱，还搭进去不少买装备的钱，但收获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这种快乐不掺杂任何利益关系，一群人因为纯粹的爱好凑在一起，不用聊工作职级，不用管收入高低，在球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队友，这种松弛感,是在现在的社会里很难找到的。
别再说你没时间没天赋，想踢球什么时候都不晚
我身边总有人跟我说：“我也想踢球，但我太胖了，跑不动”“我都30多了，踢不了几年了”“我没时间啊，要上班要带孩子”“我没天赋，踢的不好不好意思上场”。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大刘的故事，讲我们队里其他的人的故事：我们队有个52岁的王哥，开出租车的，每天早班5点到1点，收了车就来球场踢1小时，踢了10年了，现在身体比好多20岁的小伙子都好，每年体检所有指标都正常；还有个28岁的姑娘小楠，做会计的，去年才开始学踢球，刚开始连球都停不稳，现在已经能当边锋了，每周踢两次球，她说踢球是她一周最放松的时刻，不用想报表，不用想KPI，跑起来的时候啥烦恼都没了；还有个60岁的张叔，退休之前是老师，现在每周都跟我们一起踢，他当门将，反应特别快，好几次都扑出了年轻人的射门，他说“我在场上守着门，就觉得自己还年轻”。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人的，是属于那些有天赋、能拿冠军的职业运动员的，普通人就只能当观众，但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是属于所有人的，是属于每个想动一动、想找点乐子的普通人的，你不需要踢的像梅西C罗，不需要拿什么奖杯，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你只要站在球场上，能传出去一个好球，能接住一个队友的传球，能进一个球，甚至只是跑了两步出了一身汗，你就已经赚到了。 现在的人压力都太大了，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是工作KPI，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神经绷的紧紧的，好像随时都要断，我特别建议所有人都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不一定是足球，篮球、羽毛球、跑步、跳绳都行，你在运动的时候，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不用应付工作，不用应付人际关系，你只需要专注在你手里的球，你脚下的路，那种快乐特别纯粹,特别治愈。
那天我们在烤串店闹到晚上10点多，走的时候大刘背着他的旧球鞋，手里牵着儿子，跟我们约下周的球，他儿子一路都在蹦蹦跳跳的喊“zuuu”，喊的路过的人都回头看，大刘也不拦着，就笑着跟着一起喊。 我突然觉得，“zuuu”这个词，从来都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属庆祝声，它属于每一个在球场上为了一个进球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还保留着一点热爱的人。 不管你是10岁还是60岁，不管你是胖还是瘦，不管你有没有天赋有没有时间，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站在球场上，踢出属于自己的那脚好球，喊出属于自己的那声“zuuu”。 毕竟，热爱从来都没有门槛,也从来都不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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