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所有体育赛事里选一个“滤镜最厚”的,我猜温网一定榜上有名:纯白色的比赛服、中心场包厢里的皇室成员、观众手里的奶油草莓和香槟,还有动辄140万英镑的冠军奖金,怎么看都像是离普通人十万八千里的“贵族游戏”,连带着“温网冠军”这四个字,都带着点遥不可及的天之骄子滤镜。 直到2023年我去伦敦跑温网赛事,在温布尔登小镇凌晨4点的便利店里撞上了安迪·穆雷,这个拿过两次温网男单冠军的英国国宝级选手,才把我对温网冠军的刻板印象砸得稀碎。
你以为的温网冠军:皇室包厢里的座上宾,我见过的温网冠军:凌晨4点便利店的普通顾客
那天我因为倒时差睡不着,裹着外套去住的民宿附近的便利店买热咖啡,推开门就看见角落的冷柜前站着个高个子男人,黑色运动帽压得很低,左膝盖上的蓝色肌效贴露在短裤外面,正弯腰拿冰袋,他抬头跟我对视的那一刻我差点喊出声:那是穆雷,2013年全英国为了他拿温网冠军狂欢了三天三夜的穆雷。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电视里那个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奖杯、被凯特王妃颁奖的冠军:运动服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三个橙子味的能量胶,付款的时候掏出来的黑色钱包边缘都磨破了,收款的东欧小姑娘根本没认出他,还笑着跟他说“今天冰袋买一送一哦”,他弯着眼睛说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我追出去问他怎么这么早出来买东西,他挠了挠头说刚做完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家附近的便利店还没开门,走了20分钟才到这儿,那时候他已经做完第三次髋关节手术两年,医生当初给他的诊断是“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绝对不可能再打职业网球”,可他硬生生靠着每天4点起床的康复训练,2023年又站回了温网的赛场,虽然第三轮就输给了西西帕斯,可全场观众站起来给他鼓掌鼓了整整5分钟。 “别人总说温网是贵族运动,拿冠军的都是天之骄子,我可太清楚不是这么回事了。”那天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聊天,他掀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长长的三道疤像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我11岁第一次来温布尔登打青少年比赛,买不起俱乐部的营养餐,每天啃面包就矿泉水,第一场输了坐在赛场外面哭,连中心场的门都不敢进,2013年拿冠军前的半年,我每天练发球练到肩膀肿得抬不起来,睡觉都只能侧着身,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无非是咬着牙熬而已。”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温网要求所有选手穿白色比赛服,哪里是为了什么“优雅”?白色衣服最容易显出汗渍,你在场上拼得有多狠,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规矩从一开始就不是给“贵族”准备的,是给每个肯拼的普通人准备的: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站在草皮上,汗湿的衣服都是一样的透,你的努力所有人都能看见。 那些坐在皇室包厢里的温网冠军,私下里都是凌晨4点在便利店买冰袋的普通人,他们的荣耀从来不是出身给的,是自己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拿不到百万奖金的大多数,才是温网草皮最鲜活的底色
很多人看温网,只看到冠军拿几百万的奖金,被全世界追捧,却看不到99%站在温网赛场上的选手,可能连机票钱都要攒好几年。 我认识一个叫小远的网球教练,在上海闵行的一个社区网球场带小孩练球,38度的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一节课收150块钱,晒得黢黑,他16岁的时候打过温网青少年组的资格赛,是当年国内少数拿到参赛资格的小孩。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去温网的钱是怎么凑的。”上次我们一起打球,休息的时候他给我翻手机里的旧照片,照片里的他瘦得像竹竿,穿着不合身的白T恤,站在温网中心场的牌子前面笑得露出虎牙,“我爸妈都是中学老师,工资不高,练球的费用本来就紧巴巴的,报名费加机票钱要三万多,我妈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起来做煎饼果子,周末就在我练球的球场门口卖,卖了三个月,加上我之前打国内青少年比赛拿的五千块奖金,才凑够了钱。” 他到了伦敦舍不得住酒店,住在当地华人阿姨家的地下室,每天走40分钟去赛场,连3英镑一瓶的运动饮料都舍不得买,自己带凉白开,资格赛第一轮他就碰到了澳大利亚的种子选手,0比2输了,坐在场边的草皮上哭,哭到鼻子通红,正好大威廉姆斯打完训练路过,递给他一瓶冰饮料,跟他说:“我第一次打温网青少年组的时候,第一轮也输了,哭得比你还惨,没关系,这片草皮记得你来过。” 这句话他记到现在,现在他带的小孩输了球哭,他都会把这句话说给他们听,他说他现在不后悔没走上职业道路,“不是每个人都能拿温网冠军,但是我来过,见过那片草皮,知道为了梦想拼尽全力是什么滋味,就够了”。 其实你去翻所有温网冠军的履历,没有一个人是一路顺风顺水的:费德勒第一次打温网正赛第一轮就输了,回去练发球练到肩膀抬不起来,晚上睡觉都要敷着冰袋;小威廉姆斯刚打职业的时候,因为是黑人女孩,被观众嘘,被对手讽刺“不配站在温网的赛场上”,她憋着一口气拿了7个温网女单冠军;李娜2006年第一次打温网八强的时候,手上的冻疮还没好,那是她冬天在武汉的室外球场练球冻的。 我一直特别反感别人把网球叫做“贵族运动”,好像只有有钱人才配打,只有家境好的人才能拿冠军,可温网的草皮从来不会看你的出身:你家里有多少钱不重要,你爸妈是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每一拍挥得够不够扎实,你跑的每一步够不够快,你能不能在落后的时候咬着牙把分追回来,体育的公平从来不是起点公平,是你站在同一片赛场上的时候,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你流的每一滴汗,草皮都记得。 那些拿不到冠军的大多数,那些凑机票钱的青少年选手,那些在社区球场带小孩练球的前职业选手,才是温网草皮最鲜活的底色,没有他们,冠军的荣耀根本就不值一提。
温网冠军的奖杯上,刻着每一个热爱网球的普通人的名字
2024年温网女单决赛那天,我在武汉的一个公园网球场,碰到了62岁的王阿姨,她戴着草帽,举着手机看直播,旁边放着个旧网球拍,拍柄上的胶带都磨掉了。 王阿姨年轻的时候是省队的网球运动员,19岁那年训练的时候半月板撕裂,不得不退役,后来当了中学体育老师,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温布尔登看一次决赛,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视,每次温网比赛,她都要走半个多小时去单位的会议室蹭电视看,看着冠军捧杯,她就偷偷掉眼泪,2023年她儿子攒了两万块钱,带她去伦敦看了温网女单决赛,她特意做了件白色的连衣裙,进场之前蹲在中心场旁边,伸手摸了摸边界的草皮,摸了好久,“我年轻时候练球的场地是煤渣地,摔一跤膝盖破好大一块,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踩踩温网的草皮,这辈子都值了”。 那天克雷吉茨科娃拿了冠军,王阿姨在看台上哭了整整一盘,她跟我说:“不是因为她赢了,是我觉得我年轻时候没完成的梦,有人替我完成了。” 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好多人看温网决赛的动态:有外卖员坐在电动车上,趁着等单的间隙蹲在路边看直播,手机架在车把上;有高中女生在宿舍里用流量看,床头贴着郑钦文的海报;有70多岁的老爷爷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个网球。 你看,温网冠军从来不是只属于职业选手的,它属于每个热爱网球的普通人,之前我采访斯瓦泰克的时候,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每次拿冠军,最先感谢的不是我的教练,是我小时候在华沙社区球场陪我练球的那些叔叔阿姨,他们大部分都打不上职业,甚至连正经的比赛都没参加过,但是他们每天下班之后陪我喂球,打不赢我也愿意陪我练,没有他们,我根本不可能站在温网的领奖台上。” 我们总觉得冠军的荣耀只属于他们自己,其实不是的,那个镀着金的挑战者杯上,刻着的不只是冠军的名字,还有每个为了热爱拼过的普通人的名字:是每天早起卖煎饼果子给儿子凑学费的妈妈,是退役之后还在社区教小孩打球的教练,是攒了一辈子钱去温网看决赛的阿姨,是每个在屏幕前为了他们的胜利欢呼的你我。 我们追捧温网冠军,从来不是追捧那个奖杯本身,是追捧那种“只要你足够努力,就有可能被看见”的可能性,是追捧那种不管你多大年纪、什么身份,都能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勇气。
写在最后
2024年温网结束的前一天,我又在那家凌晨4点的便利店碰到了穆雷,这次他已经当了赛事的解说嘉宾,手里拿着一盒温网标配的奶油草莓,正跟店员小姑娘聊天,他说他现在不打职业了,每天在家带两个女儿打网球,女儿们打不好球也会哭,他就跟她们说:“没关系,拿不拿冠军不重要,你喜欢打球,就够了。” 那天伦敦的天特别蓝,阳光照在便利店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暖,我突然明白,温网冠军的荣耀从来不是悬浮在皇室包厢和香槟里的,它是长在每一滴汗水里,长在每一次不认输的坚持里,长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它不只是属于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也属于每个在社区球场挥拍的普通人,属于每个为了梦想咬着牙熬的人,属于每个哪怕知道自己拿不到冠军,还是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 当你为了喜欢的事情拼到极致的时候,你就是自己人生的温网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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