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崇礼采访大众冰雪推广的选题,我在万龙雪场的初级道旁第一次见到宋祥云,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滑雪服,袖口磨得起了一圈白球,左胸口别着一枚掉了漆的2008年北京奥运徽章,手里举着个粘了透明胶带的扩音喇叭,嗓子哑得像磨砂纸,正半蹲着给一群裹得像小粽子的七八岁孩子纠正犁式刹车的动作,零下二十多度的风刮得人脸疼,他露在外面的眉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却连帽子都没顾得上戴。
那天采访结束我和他在雪场的服务站喝热奶茶,他搓着满是冻疮的手笑:“干了17年滑雪教练,每年冬天都这样,习惯了。”17年的时光,他从19岁的毛头小子变成了36岁的“宋叔”,教过的孩子超过三千个,有进了国家青年队的好苗子,也有只是把滑雪当周末爱好的普通学生,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来不是教出了多少拿奖牌的运动员,而是见过上千个孩子第一次踩上雪板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样子。
最开始守雪场,我是想“治”自己的遗憾
宋祥云和滑雪的缘分,最早是从12岁进体校开始的,他是张家口本地人,小时候家就在雪场旁边,看着别人滑雪觉得帅,哭着喊着要练,父母拗不过他,把他送进了市体校的高山滑雪队,那时候他梦想着能进省队、进国家队,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可16岁那年冬天的一次训练意外,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高速滑降的时候撞上了赛道旁的防护网,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高强度训练,就是正常走路都得注意。
“那时候在家躺了三个多月,天天哭,觉得这辈子都和滑雪没关系了。”宋祥云喝了一口热奶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后来养好了伤,本来有朋友拉着我一起开滑雪装备店,那是2006年,崇礼的滑雪产业刚起来,干这个一年赚个十几万不成问题,比当教练赚得多太多了。”可他去雪场逛了一圈,看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雪道边吓得不敢动,教练站在一旁不耐烦地催,突然就改了主意:“我自己的遗憾已经没法治了,我不想让别的喜欢滑雪的孩子,连个好好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至今记得自己教的第一个学生,是个叫浩浩的北京男孩,当时才6岁,有感统失调的问题,平衡能力比普通孩子差很多,父母送他来滑雪本来是想锻炼协调能力,换了三个教练都没教明白,孩子一踩雪板就哭,宋祥云那时候每天上完大课,单独留20分钟给浩浩加练,不教动作,就扶着他在雪地上慢慢走,从雪道这头走到那头,走一步就夸一句,就这么走了整整一个月,浩浩终于敢自己站在雪板上滑10米远,那天孩子抱着他的腿笑,他转过身就抹了眼泪。
去年冬天,浩浩跟着父母回崇礼看他,18岁的小伙子个子比宋祥云还高半个头,手里举着河北省青少年高山滑雪大回转丙组的金牌,递到他手里说“宋教练,我没给你丢脸”,宋祥云说那块金牌他现在还放在家里的床头柜里,比自己当年拿的所有体校比赛奖牌都金贵。
我见过最好的天赋,是孩子眼里的光
在很多家长的认知里,送孩子练体育首先得看“天赋”:个子够不够高,爆发力够不够强,能不能拿奖、能不能走专业路线、能不能高考加分,要是没这些“用处”,花时间练体育就是耽误学习,可宋祥云教了17年,最不信的就是这套“天赋决定论”。
去年他收了个叫朵朵的7岁小女孩,个子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瘦得像个小豆芽,第一次来试课的时候,父母拉着他偷偷说:“宋教练,我们家孩子身体素质不行,就是来玩的,你不用对她太严格。”可宋祥云第一眼看见朵朵就觉得这孩子不一样:第一次踩上雪板,她不仅没哭,眼睛亮得直放光,站在魔毯上往下看的时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满脸都是兴奋,第一次滑初级道摔了个屁股蹲,她爬起来拍拍雪,笑着喊“太好玩了我还要滑”。
“好多家长找我问,宋教练你看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我每次都不说有还是没有,我就让他们看孩子第一次滑雪的眼睛。”宋祥云说,所谓的天赋从来不是身高体重这些硬指标,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你想啊,要是孩子一看见雪板就烦,一训练就哭,就算身体素质再好,能练出什么名堂?反过来要是孩子真喜欢,摔十次八次都不喊疼,怎么可能练不好?”
他教孩子有个死规矩:入门前三个月不许上中级道,就练基础站姿、犁式刹车、转弯这三个动作,练不扎实说啥都不让往上走,之前有个家长觉得他教得太慢,说别的教练半个月就教孩子上中级道了,你这三个月还在练基础,是不是故意耗课时?没说两句就把孩子转去了别的教练那里,结果没过半个月,家长抱着哭的孩子回来找他,孩子上中级道的时候控制不住速度,摔得胳膊骨折了,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宋祥云啥也没说,等孩子好了之后接着教,还是从基础动作练起,现在那个孩子滑得比同期的学生都稳,去年还拿了崇礼区青少年滑雪比赛的三等奖。
“现在的人都太急了,干啥都想快,练体育也想搞快餐,刚学半个月就想拿奖,刚练一年就想进省队。”宋祥云说,每次碰到这种急功近利的家长,他都得耐着性子劝,“体育是要扎根的,基础不牢,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不仅容易受伤,还容易把孩子那点热爱给摔没了,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搞基层体育,最熬人的不是冷,是等
崇礼的冬天最冷能到零下三十度,宋祥云每天在雪场待8个小时,就算穿得再厚,脸也得被风吹得裂口子,手每年都生冻疮,旧的好了新的又长,手指关节粗得像小萝卜,可他说这些苦都不算啥,搞基层体育最熬人的不是冷,是“等”:等孩子慢慢成长,等家长慢慢转变观念,等整个社会对体育的认知慢慢变过来。
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成功之前,宋祥云一年最多能教几十个学生,那时候很多人觉得滑雪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还有更多的家长觉得“练体育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宁可给孩子报十个补习班,也不愿意报一节滑雪课,那时候他工资一个月才一千多块钱,身边好多朋友开民宿、卖装备,一年赚几十万,都劝他别干教练了,跟着一起做生意,他每次都摇头:“我要是走了,这些想学滑雪的孩子找谁教去?”
冬奥之后来学滑雪的孩子一下子多了,现在他一年要带三百多个学生,可他说观念的转变还是慢:还是有很多家长觉得滑雪就是个“兴趣爱好”,学习忙了就停了,孩子摔一次就再也不让来了,甚至还有家长觉得“练滑雪就是为了拿个二级运动员证,高考能加分”,一旦发现孩子走不了专业路线,立刻就放弃。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宋祥云都得给家长做思想工作,还会把之前教过的学生张磊的例子讲给他们听,张磊刚跟他学滑雪的时候上初二,学习成绩中等,专注力特别差,上课坐不住十分钟,父母本来是想让他练滑雪磨磨性子,没想到练了一年多,他的专注力反而上来了,上课能坐得住了,成绩一路升到了年级前二十,去年还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现在寒暑假还回雪场给宋祥云当助教。
“好多家长说练体育耽误学习,我就跟他们说,体育和学习根本不是对立的,练滑雪你得集中注意力吧?摔了你得爬起来吧?比赛输了你得调整心态吧?这些能力用到学习上,比上十个补习班都管用。”宋祥云说,他教了17年,有十几个学生进了省队,两个进了国家青年队,可他最开心的不是这些,是好多学生毕业了、工作了,放假还会回雪场看他,说自己现在还是喜欢滑雪,周末有空就会约朋友去滑,“我守了17年雪场,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几个奥运冠军,是为了让更多人爱上滑雪,爱上运动,哪怕他们以后只是把滑雪当业余爱好,我这17年就没白守。”
后冬奥时代,我们需要更多的“宋祥云”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行业报道的作者,我之前的笔触大多对准了站在聚光灯下的运动员:领奖台上的鲜花、国歌响起时的眼泪、打破纪录的高光时刻,这些故事足够热血,也足够有流量,可这次和宋祥云聊了一下午,我突然明白:我们的体育行业之所以能往前走,靠的不仅是站在塔尖的奥运冠军,更是千千万万个像宋祥云这样,扎根在基层的“守塔人”。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更多孩子爱上运动,可如果没有这些愿意在雪场待17年、愿意花一个月时间陪孩子在雪地上走路的基层教练,再好的政策、再多的场馆,也落不到实处,现在很多人讨论体育产业怎么商业化、怎么赚钱,却很少有人关注这些基层体育工作者的生存状态:他们的工资不高,工作环境艰苦,没有聚光灯,也没有人给他们颁奖,可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是把运动的种子种进孩子心里的人。
那天我走的时候,宋祥云又带着一群孩子上了魔毯,风把他的滑雪帽吹掉,他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举着扩音喇叭喊“身体往前倾,膝盖弯一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道上传得很远,他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在张家口市区建一个室内旱雪场,这样不用等冬天,夏天也能练滑雪,周边县城的农村孩子也能来学,不用跑一百多公里到崇礼来。“好多农村的孩子身体素质特别好,就是没机会接触滑雪,我想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踩上雪板,感受一下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阳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在宋祥云身后,小小的身影站在雪道顶端,眼睛亮得像揣了一整个太阳,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国歌和鲜花,更多的是像宋祥云这样的普通人,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十几年,把热爱的种子种进了上千个孩子的心里,这些种子早晚会长成大树,到那时候,我们的体育行业,才会真正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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