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WTT名古屋男子单打半决赛的终场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挤在北京三里屯一家乒乓球主题清吧的人群里,手心的汗把手机壳浸得发潮,屏幕上的马龙放下球拍,对着赢了球的莫雷加德笑了笑,伸手和对方碰了碰拳,还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转头走向场边给观众鞠躬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
记分牌停在2:3,第五局的最终比分是11:13,马龙输了。
输掉的最后一分,是岁月递给老将的温柔请柬
那天的清吧里挤了三四十个球迷,墙上贴满了国乒历代选手的海报,最显眼的位置是马龙2016年里约奥运会咬着金牌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晒得发卷,我旁边坐了个穿旧款国家队运动服的大叔,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是早年北京队退下来的,左手手腕上还戴着磨得发白的红双喜运动手环,对面坐了个背着乒乓球拍包的高二小孩,书包拉链上挂着三个马龙的卡通钥匙扣。
前四局打平的时候,整个酒吧的喊声响得快把天花板掀了,到第五局10平的那个球,全场突然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冰可乐冒泡的声音,莫雷加德一个大角度拧拉冲到马龙的正手位,我看见马龙侧了下身,步子迈到一半顿了半秒,再伸手够的时候,球拍擦着球边过去了,球落到地上弹了两下,裁判比出了得分的手势。
“哎,”我旁边的大叔重重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北冰洋往桌上一放,“换十年前,这球他一步就扑上去了,现在确实是脚步跟不上了。”对面的小孩眼眶红了半圈,小声嘟囔了一句“龙队是不是真的老了啊”,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看着屏幕里马龙弯腰收拾球拍的背影,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见过2016年的马龙,里约奥运男单决赛赢了张继科的时候,他跳上球台攥着拳头吼,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也见过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马龙,卫冕男单冠军之后比了个“比心”的手势,那时候他的脚步还快得像风,再偏的球都能救回来,可是那天的马龙,确实在那个最关键的球上,慢了0.1秒。
但我没有觉得遗憾,因为我看见他输了球之后没有皱眉,没有懊恼,甚至还笑着和裁判打了个招呼,走到场边的时候还给看台上举着他名字灯牌的球迷挥了挥手,那不是输不起的样子,那是一个打了20多年职业比赛的老将,对岁月最坦然的接受。
从“千年老二”到双圈大满贯,他早就把“赢”写到了乒乓球的历史上
我2021年去厦门采访国乒备战世乒赛的封闭训练的时候,曾经和马龙聊过半个多小时,那时候他刚拿了东京奥运的男单冠军,是历史上第一个卫冕奥运男单的乒乓球选手,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男子双圈大满贯得主,我问他“现在你所有冠军都拿了两遍了,还有什么目标吗”,他当时擦着汗笑,说“目标还是有啊,能多打几场就多打几场,多给小孩们做个榜样”。
很多年轻的球迷可能不知道,现在被大家喊“龙队”“六边形战士”的马龙,早年曾经被骂过“千年老二”“心理素质差”,2003年15岁的他就进了国家队,年少成名,可是之后连续三届世乒赛男单都输给了王皓,2014年世界杯决赛输给张继科之后,甚至有媒体写文章说“马龙就是没有拿单打世界冠军的命”。
那段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后来采访的时候说,每天练球到凌晨,把王皓和张继科的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几百遍,膝盖伤得上下楼梯都疼,还要咬着牙练步伐,2015年苏州世乒赛,他终于拿到了第一个世乒赛男单冠军,颁奖的时候他咬着奖杯,眼泪掉进了奖杯里,那之后他开启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世乒赛男单三连冠,奥运会男单两连冠,世界杯、巡回赛、全运会、亚运会,所有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乒乓球赛事冠军,他拿了至少两遍。
我当时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2015年没拿那个冠军,你会不会退役”,他说“想过啊,但是我不甘心,我打了这么多年球,我知道我能赢,我就是想再试试”,你看,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神,他是把自己碎了无数次,再拼起来,才拼出了这个前无古人的双圈大满贯。
现在的马龙,早就不需要用赢球来证明自己了,他的名字早就刻在了乒乓球的历史上,后来的人提起男子乒乓球,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马龙,这就够了。
我们苛责马龙输球,不过是把自己的完美执念强加给了神
那场球输了之后,我刷到了很多难听的评论:“马龙占着位置不让年轻人上有意思吗?”“这么大年纪还打,晚节不保”“赶紧退役吧,别在场上丢人了”,我看着这些评论觉得特别可笑,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拿遍了所有冠军的老将,站在赛场上打比赛,反而成了错了?
我家楼下有个开了十年的乒乓球馆,里面有个62岁的李叔,年轻的时候是国企的乒乓球队队长,退休之后天天泡在球馆,去年还拿了省中老年组的男单冠军,上个月社区办乒乓赛,李叔决赛输给了一个刚学球两年的30岁小伙子,下来之后小伙子特别不好意思,一个劲给李叔递水,李叔笑呵呵地拍他肩膀:“你反应快,脚步比我灵活,赢了是应该的,我这老骨头跑不动咯。”
后来我和李叔聊天,问他“你打了一辈子球,输了比赛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啊”,李叔擦着球拍笑:“有啥没面子的?我年轻的时候赢的比赛数都数不过来,输这一场算啥?我要是天天在家待着不出来打球,这些小孩上哪找我这么懂老技术的陪练去?我输两场球,能让年轻人多涨点经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看,马龙现在在国家队的角色,不就和李叔在球馆的角色一样吗?他现在打比赛,早就不是为了拿冠军了,他是队里的定海神针,是小队员的标杆,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界杯的时候,他带着18岁的林诗栋打男双,每打一个球都转头给小孩讲战术,休息的时候还帮小孩分析对手的习惯,接受采访的时候他说“我现在多打一场,就能多给小将传授点经验,也能让更多的人因为我喜欢乒乓球”。
我们总希望自己心目中的神永远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永远赢,永远没有失误,但是我们忘了,神也是人,也会老,也会有反应慢的时候,也会有打不过年轻人的一天,他愿意走下神坛,还站在赛场上,还愿意当年轻人的垫脚石,本身就是最浪漫的事,我们苛责他输球,不过是把自己的完美执念,强加在了他的身上而已。
马龙的“输”,其实是给所有普通人上的一节人生课
我之前做体育撰稿的时候,第一次去采访世乒赛,提前半个月就约好了马龙的专访,结果采访前一天我吃坏肚子发高烧,在医院躺了一天,错过了采访时间,我当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觉得自己职业生涯完蛋了,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抓住,后来我的编辑跟我说“怕什么啊,这次错过了还有下次,谁能一辈子次次都顺啊”。
后来2022年我在WTT澳门赛的采访区又见到了马龙,我给他讲了之前错过采访的事,他笑着跟我说“这有啥啊,我输的球比你写过的稿子还多,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别当回事,我之前连续三届世乒赛都输王皓,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现在不也过来了吗?”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常胜将军,你考研究生考了两次没考上,你找工作面试了十家都没offer,你创业第一年就赔了十万块,你跑马拉松跑了五次都没拿到奖金,这些都是“输”,但是这些输不代表你不行,不代表你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有个42岁的朋友,每年都参加北京马拉松,每次都跑在中间的位置,从来没拿过奖,但是他每年都报名,我问他“你反正也拿不到奖,为啥年年都跑啊”,他说“我为啥要和20岁的小伙子比啊?我今年的成绩比去年快了一分钟,我就赢了去年的自己啊,我跑步又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我自己高兴”。
你看,马龙现在打比赛,不也是这个道理吗?他不需要和19岁的莫雷加德比反应速度,不需要和20岁的林诗栋比体力,他只要站在赛场上,只要还能打,只要自己高兴,就已经赢了,他的“输”,其实是在告诉我们:人生不是只有赢这一个选项,你敢站在场上,敢接受输,还敢继续走下去,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天清吧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那个高二的小孩走的时候还在擦眼泪,但是他跟我说“姐姐,我以后也要像龙队一样,就算输了也不放弃”,我看着路边的路灯亮着,风一吹特别舒服,突然就觉得,马龙输了这一场球,真的不是什么坏事。
他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太多的热血,太多的奇迹了,现在的每一场球,都是他送给我们的额外礼物,等他真的退役的那天,我们不需要哭,只要站在台下给他鼓个掌就好了,毕竟他已经把最美好的20多年,都留给了乒乓球,留给了我们。
马龙输了,但是没关系,我们永远不用为他的职业生涯遗憾,因为他的人生,早就足够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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