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不亮就出门跑步的人,不是闲得慌,是要给自己挣一口喘匀气的空间
我第一次见张哥是去年四月的一个早上,天还蒙蒙亮,我裹着厚外套蹲在路边打哈欠,一个穿荧光绿跑步服的胖子呼哧呼哧从我身边跑过,兜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他跑出去50米又折回来,递了瓶温的矿泉水给我:“姑娘,大清早蹲这干嘛?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跑两步?”
后来我才知道,张哥那年42岁,是个开了7年网约车的老司机,在加入跑团之前,他的人生标准配置是:腰上挂着的水杯泡满降压茶,副驾抽屉里塞着胰岛素试纸,后备箱永远有半箱冰啤酒,收车之后坐在楼下喝两瓶再敢上楼——家里堆着媳妇化疗的账单,大女儿的中考补课费,小儿子的幼儿园学费,他不敢把丧气脸带给家人。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体重203斤,爬三层楼都喘,说不定哪天开着车就栽在路上了,一家子人怎么办啊?”张哥说他第一次出来跑步,是去年冬天媳妇住院的间隙,他在医院楼下熬了个通宵,抬头看见天边上泛出粉,鬼使神差就迈开了步,跑了不到100米就蹲在路边吐,吐完了抬头刚好看见太阳跳出来,那一瞬间他觉得胸口压了好几年的大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从那之后,他每天定5点20的闹钟,绕着江边跑40分钟,刚好赶在5点42分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跑到江滩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打卡,跑了一年半,他的体重降到了148斤,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血糖已经稳了,降压药都可以减半,媳妇的癌症也过了复发高风险期,上个月的城市迷你马,张哥牵着媳妇的手跑完了5公里,冲线的时候刚好赶上日出,他媳妇举着奖牌哭,说以前觉得天都塌了,没想到还能跟着他跑起来。
我问过张哥,每天开网约车十几个小时,还要早起跑步,不累吗?他挠挠头笑:“累啊,怎么不累?但是这40分钟我不用接乘客的电话,不用想账单怎么还,不用怕给孩子做坏榜样,我就是我自己,跑累了就吹吹风,等太阳一出来,我就知道今天又能扛过去了。”
以前网上总有段子嘲讽,说那些天不亮就出门跑步的人,都是不用上班不用带娃的有钱人闲得慌,可我在跑团待了一年多,见过的300多个跑友里,有要赶6点半早班的护士,有摆夜市到凌晨1点才收摊的小贩,有要给全家做完早饭才能出门的全职妈妈,没有几个是所谓的“闲人”,对于他们来说,日出前的这几十分钟跑步,不是什么自律人设的打卡项,是他们从一地鸡毛的生活里,硬抠出来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情绪避难所,你不用扮演任何人,不用讨好任何人,跑就完了,风会把你的烦心事都吹走,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又能满血复活扎进生活里。
太阳升起的那一刻踩过终点线,是普通人能拿到的最公平的奖杯
跑团里最出名的人,不是跑得最快的半马130大神,是27岁的小夏,小夏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比左腿短2公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上学的时候被同学起外号叫“瘸子”,毕业之后找工作,连着面试了十几家公司,都因为腿的问题被拒了,后来只能在家做电商客服,每天对着电脑12个小时,连门都很少出。
她妈怕她闷出病来,硬拉着她来跑团的快走组,第一次来的时候,小夏戴着帽子口罩,头都不敢抬,走1公里就要歇三次,走得满头汗也不肯跟别人说话,谁也没想到,她一坚持就是两年,现在的小夏,已经能跟着大部队跑完5公里的常规路线,她永远是队伍里走得最慢的那个,但也永远是最准时的那个——每天5点42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准时踩过江滩的那个白色终点线。
我印象最深的是今年春天的城市马拉松欢乐跑,小夏报了名,我们跑团二十多个人陪着她一起跑,她跑不动的时候我们就陪她走,最后冲线的时候,刚好赶上太阳从江边的高楼后面跳出来,金色的光撒在她身上,全场的人都在给她鼓掌,她举着奖牌站在光里哭,脸上的汗混着泪往下掉,后来她把那块奖牌挂在了她的电脑旁边,她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拿到过任何奖状,上学的时候体育永远不及格,老师说我拖班级后腿,找工作别人一看我腿就摇头,连我亲戚都劝我找个好人嫁了就算了,别瞎折腾,但是跑步不会骗我,我多练一个星期,就能多跑500米,太阳也不会骗我,每天准点出来,不会因为我腿不好就不照我,这块奖牌是我自己凭本事拿的,谁也说不了我什么。”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价值连城的奖杯,奥运金牌、欧冠大耳朵杯、CBA的总冠军鼎,以前总觉得那些才是体育的终极荣誉,但直到看见小夏站在日出里举着那块20块钱成本的欢乐跑奖牌笑的时候,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奖杯,从来不是颁给站在金字塔尖的少数人,是颁给每个不肯认输的普通人的。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多事情是不公平的:你出生在普通家庭,就比不上别人有资源人脉;你天生有缺陷,就比不上别人身体健全;你拼命加班996,可能也赶不上别人随便做做的成果,但是体育是公平的,日出是公平的,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你流的每滴汗都有回报,你站在太阳底下,和所有人拿到的光都是一样的,只要你愿意跑,你总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奖杯。
别等“准备好了”再出发,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跑起来就对了
经常有读者问我,我也想运动,但是我没有运动细胞,我没时间,我买不起专业的跑鞋和运动服,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始行不行?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李姐的故事。
李姐今年48岁,刚退休两年,儿子在国外读博士,老伴前几年走了,退休之后的头半年,她每天在家坐着发呆,看着老伴的照片哭,饭都懒得做,差点抑郁,后来她出门买菜的时候碰到跑团的人,犹豫了半个月才敢来,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是家里的老北京布鞋,运动服是儿子上学时候的校服,走了不到1公里就喘得不行,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不来了,我们都劝她,不用跑,能走多少走多少,不想走了就站在这看日出也行。
就这么着,李姐从每天走1公里,到走3公里,再到能慢慢跑起来,一跑就是两年,现在的李姐,不仅能跑完10公里,还自学了摄影,每天背着个单反,给跑团的人拍日出跑步的照片,她拍的日出跑者的照片,还拿了本地市民摄影大赛的一等奖,她现在开了个小红书账号,专门教中老年人怎么晨跑,怎么用手机拍日出,粉丝有十几万,上个月还被社区请去给退休老人做分享,她说:“我以前觉得退休就是等着老了等死,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结果跟着大家跑起来才知道,原来我还能学摄影,还能当博主,还能给别人当老师,你看每天太阳都是新的,人凭什么就得活在过去啊?”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去年裸辞的时候,我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做了5年的运营工作说没就没,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每天晚上熬到3点多才能睡着,早上醒了就坐在床边哭,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后来跟着跑团跑步,一开始我连800米都跑不完,跑两步就喘得像狗,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跑步的料,张哥跟我说,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只要今天比昨天多跑10米,就赢了,就这么着,我从每天走2公里,到能跑1公里、3公里、5公里,上个月我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冲线的时候刚好赶上日出,我站在光里哭,觉得那段灰暗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现在我重新做起了体育内容,不再追着顶级赛事的热点写,反倒喜欢写这些普通人的跑步故事,比以前写的内容更受读者欢迎。
很多人总说,等我有空了再运动,等我买了专业装备再跑步,等我瘦下来再去健身,等我准备好了再开始新的生活,哪有那么多“准备好了”的时刻啊?你站在原地犹豫纠结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又落下去了,日子也一天一天溜走了,体育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利,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那个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的自己,跑赢那个陷在情绪里内耗的自己,就足够了。
我前几天翻跑团的相册,看到过去一年里大家拍的日出照片,每张照片里的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妈妈,有戴着眼镜的上班族,有腿脚不便的小夏,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汗,被金色的日光裹着,亮得晃眼。
我们这代人,好像总在焦虑,总在卷,总在怕自己比别人过得差,总觉得日子过得一地鸡毛,看不到头,其实你不妨试着早起一次,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出门,不用跑太多,就走两步,吹吹清晨的风,看看天慢慢从黑变蓝变粉,等太阳跳出来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其实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你迈出的每一步,都算数;你迎着光走的每一段路,都是在往更好的方向去。
5点42分的太阳每天都会照常升起,只要你愿意跑起来,你永远有机会拿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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