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问我身边的朋友,世界上最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是什么,十个有九个会说我现在干的这份:基层青少年足球教练。
风吹日晒是家常便饭,月薪赶不上互联网大厂的零头,既要哄得动精力过剩的半大孩子,还要搞得定动辄投诉的家长,干了5年没攒下什么存款,倒是攒下了满膝盖的旧伤和一抽屉被晒裂的防晒空瓶,有次我和以前职业队的队友聚餐,他拍着我的肩膀叹气:“当年你在预备队要是不受伤,现在少说也能踢个中甲,何苦来干这没人愿意接的苦差?”
我每次都笑,不反驳,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别人眼里的“苦差”,藏着我见过最鲜活的体育的温度。
没人愿意接的“苦差”,我捡了个烫手山芋
2018年我在中超预备队的一次对抗赛里十字韧带断裂,养了大半年还是跟不上训练强度,只能选择退役回了老家南京,在区体校找了个带兴趣班的活,朝九晚五赚得不多,但也算安稳。
变故是那年秋天来的,校领导找我谈话,说辖区里清江花苑社区的青训点教练卷着学费跑了,留下22个10到12岁的孩子没人带,家长已经闹到了街道,问我能不能先顶半年,等找到新教练就把我换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直到第一天去训练场地,才知道为什么没人愿意接这个活:所谓的训练场就是社区角落里一块铺了快10年的人工草坪,坑坑洼洼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水泥地,球门网破了好几个大洞,用铁丝随便拧着,别说更衣室了,连个放装备的柜子都没有,所有孩子的球包都堆在场地边的台阶上,薪资更是离谱,一个月3200块,比我带普通兴趣班少了一半还多。
第一天训练我就碰了个钉子,队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留着板寸头,脚腕崴了肿得像馒头还在场上跑,他奶奶在铁丝网外面扯着嗓子骂,说我们是骗钱的野机构,孩子伤了也不管,我赶紧跑过去把浩浩拉到场边,蹲下来给他喷云南白药,老太太上来一把就把我手里的药瓶扫到了地上,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家孙子要是落下残疾,你赔得起吗?我们不学了!”
我蹲在地上捡药瓶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天我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满脑子都是后悔:我放着体校恒温馆里的轻松活不干,来这儿受这个气,不是纯纯有病吗?
后来我才知道,浩浩爸妈开了个小水果店,每天早出晚归根本顾不上他,他从小就爱踢球,之前那个教练嫌他基础差、跑得慢,每次训练都让他在边上捡球,他就趁着别人休息的时候偷偷练,那天脚崴了就是怕下场就没机会碰球,才硬撑着不说,我第二天特意绕到他家的水果店,给他带了个新的护腕,跟他奶奶说以后每周我抽半个小时免费给浩浩补基础,要是出了任何问题我全权负责,老太太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半天,终于点了头。
那天我突然明白,大家之所以把这份工作叫“苦差”,苦的从来不是风吹日晒,是你做的所有努力都没人看见,没人理解,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个哄小孩玩的“孩子王”,没人觉得你做的事情有价值,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半年期限到了我也不走,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把别人眼里的苦差,干出点不一样的名堂来。
藏在“苦差”里的碎片,比拿职业队奖金还暖
干这行久了才发现,苦的背面全是别人拿不到的甜。
2019年冬天的一个训练日,我前一天发烧到39度,本来想请假,但是前一天刚和孩子们约好要练角球战术,不想爽约,就裹着件厚羽绒服哆哆嗦嗦去了场地,刚到球场就傻了:22个孩子全到齐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个暖宝宝,浩浩举着个保温杯冲过来,把杯子塞到我手里说:“教练你快喝,我妈早上刚煮的姜茶,放了红糖,喝完就不冷了!我们今天都穿了两条秋裤,摔了也不疼!”
我握着那个还烫人的保温杯,看着二十多个冻得鼻子通红的小孩,那天的风刮得脸疼,我却觉得胸口暖得发烫,我在职业队的时候拿过赢球奖金,最多一次有十几万,拿到钱的时候也开心,但那种开心,远比不上手里这杯加了红糖的姜茶。
去年我们队去打南京市少儿足球联赛,小组赛最后一场要赢2个球才能出线,对手是出了名的身体素质好,开场不到20分钟,我们的左边锋小宇就被对方铲倒,腿上破了个大口子,去医院缝了三针,我本来让他接下来的比赛都在家休息,结果补时阶段,他裹着个纱布站在替补席边上,隔着老远喊我:“教练!我能跑!我上周练的插身后还没用过!你让我上!”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点头了,他上场不到3分钟,就接到了浩浩的传中,一脚捅射把球打进了球门远角,最终我们2:0赢下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他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色的血顺着小腿流到了球袜上,他却攥着我的胳膊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看我没骗你吧!我就说我能进球!”
那天看台上的家长全哭了,之前闹得最凶的浩浩奶奶,举着个手写的“少年队加油”的横幅,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她主动牵头,和几个家长一起凑钱,给我们训练场买了新的装备柜,还有两条替补席坐的长板凳,老太太把钥匙塞给我的时候说:“小周啊,之前是我不对,你是真心为孩子好,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看,所谓的苦差,其实从来都不是只有苦,那些被大家嫌弃的“见效慢”“回报低”的工作,往往藏着最真诚的反馈,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要在聚光灯下的赛场才能体现,要拿冠军、升国旗、奏国歌才算数,干了这几年才明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世界杯的决赛场里,在这些坑坑洼洼的社区球场上,在这些穿着几十块钱的球鞋、摔得满身是伤还笑着爬起来的小孩身上,在家长们从“踢球耽误学习”到“我们全力支持”的转变里,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是整个体育行业最坚固的基石。
“苦差”不苦,是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
干到第三年的时候,以前的队友找过我,他现在在杭州开了个高端足球培训机构,专门收家境优渥的小孩,一节课收费268,一年能赚上百万,他劝我别在南京干这苦差事了,去杭州跟他合伙,一年赚的钱抵得上我在这儿干十年。
我当时给他看了我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是队里一个叫阿明的小孩,他爸妈是外来务工的,在工地做瓦工,给他交训练费的2000块钱,是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他的球鞋是表哥穿剩下的,鞋头磨破了用胶布粘了又粘,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临走之前还要把场地里的垃圾捡干净,我把视频递给队友的时候说:“你教的小孩,学足球是为了升学加分,是为了给家长长面子,球鞋穿两次不合脚就扔了,我教的这些小孩,是真的爱足球,他们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你说哪个更有意义?”
队友没说话,回去之后他给我们队捐了20双全新的球鞋,还拉了个以前的队友群,每年给我们捐几万块钱的训练装备。
现在还是经常有人说我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非要干这份苦差,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不是这份工作苦,是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追求短平快的回报:办培训班要赚快钱,搞青训要几年就出成绩拿奖牌,就连普通人健身,都追求一个月瘦20斤的“捷径”,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慢功夫,没人愿意花十年八年去培养一个小孩,因为这样的工作“性价比太低”,所以才被大家叫做苦差。
可你看看足球强国日本,他们有十几万基层青训教练,很多人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如普通白领多,没人觉得这是苦差,他们觉得这是在为整个国家的足球打基础,我们总说国足踢不出成绩,总吐槽青少年体质差,可如果所有人都不愿意干这些看起来没回报的苦差,没人去社区、去乡村、去普通小学里教小孩踢球,没人去普及最基础的体育知识,那这些问题永远都解决不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普通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那些干着基层体育苦差的人,就是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里的播种者,这份工作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如果可以,我想当一辈子“苦差”
今年是我干这份“苦差”的第五年,我们的青训点从最开始的22个小孩,变成了现在的47个,周边三个社区都开了免费的训练点,专门收家庭条件不好、喜欢体育的小孩,去年我们队有两个小孩被选进了江苏省U12梯队,还有7个小孩靠足球特长考上了区里的重点中学,浩浩拿了江苏省少儿足球联赛的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对着镜头说:“我以后要当职业球员,要打进世界杯,还要像周教练一样,教更多小朋友踢球。”
我那天在台下,看着那个晒得黝黑的小孩举着奖杯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当年受伤退役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体育生涯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在这份别人眼里的苦差里,我的体育生涯才刚刚开始,我自己没机会站上世界杯的赛场,但说不定我教出来的小孩,以后能站在那里。
现在年轻人找工作都怕“苦”,都想找钱多事少离家近的活,都不愿意干苦差,觉得苦差没面子、没前途,可我觉得,“苦差”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贬义,是褒奖,别人不愿意扛的责任,你扛起来了,别人不愿意做的慢功夫,你做了,你就比所有人都更接近事情的本质,就像基层体育教练、社区体育指导员、跑遍大山给乡村小孩捐体育器材的志愿者,他们干的都是别人眼里的苦差,但正是这些人,托举了整个体育行业的未来。
前几天我在训练场边贴了个新的标语,是我自己写的:“所谓的苦差,不过是普通人的英雄梦。”我没什么大的理想,不想赚大钱,也不想出名,就想把这份苦差一直干下去,多教几个喜欢踢球的小孩,多让几个家长明白体育不是不务正业,是能让小孩受益一辈子的事。
这份苦差我干了5年,从来没后悔过,苦是真的,但嚼透了,全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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