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8年体育,跑过CBA总决赛的现场,追过奥运会的金牌时刻,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眼泪和欢呼,但每次有人问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场景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永远是老家中王村那片铺着硅PU的篮球场,去年深秋的联赛决赛上,12岁的浩浩崴着脚投进绝杀三分的那一刻,全场几百人的喊声震得旁边的杨树叶哗哗往下掉,比我在五棵松听到的任何一次MVP呼喊都要响亮。
1993:石灰线画出来的“中王联赛”
中王村的第一块篮球场,是1993年王叔带着村里的年轻劳力亲手修出来的。 王叔叫王建国,当过兵,退伍回村之后当村委会副主任,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那时候村里唯一的公共活动场地是打谷场,农忙的时候晒粮食,农闲的时候大家堆在墙边晒太阳、唠家常,王叔提了好几次要把打谷场改成篮球场,好不容易说服了村委会,但是拿不出钱请施工队,他就自己带着十几个年轻后生干,拉沙子、和水泥、平地面,整整干了半个月,把原来坑坑洼洼的打谷场铺成了平整的水泥地。 篮筐是王叔找镇上的铁匠焊的,粗钢筋弯的圈,特别结实,篮板是拆的旧校舍的木门,王叔自己拿刨子刨平了,刷了三层蓝漆,上面用白漆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中王”,画线的时候没有专业的划线器,王叔拿个绳子量好尺寸,蹲在地上用白石灰一点点描,描了整整一下午,手被石灰烧得起了一串水泡,最后画出来的线虽然不那么直,但是全村人都稀罕得不行,小孩们围着线跑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场正式比赛是和邻村李庄打的,那时候大家根本没有专业装备,有的穿解放鞋,有的穿家里做的布鞋,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嫌穿鞋跑得慢,直接光脚在水泥地上跑,球衣就是普通的白背心,王叔找村里的张裁缝给每个人背上缝了两个红布的“中王”字,针脚歪歪扭扭的,但是大家都宝贝得不行,打完比赛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柜子里,只有下次打球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穿。 那时候的“中王联赛”没有固定的赛程,农闲的时候就约着周边村子打,最热闹的是过年,从腊月二十八打到正月十五,周边七八个村子的球队都来参赛,奖品都是村里人凑的:第一名每人一条印着“中王联赛冠军”的毛巾被,第二名是暖水瓶,第三名是两袋洗衣粉,就算没拿到名次,打完比赛大家一起在球场边吃大锅菜、蒸馒头、喝散装白酒,那种热闹劲,比走亲戚还亲。 我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的春节决赛,那天对阵的是老对手李庄队,打到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爸当时是中王队的控球后卫,32岁,已经打了5年球,拿球从后场冲上去,对面两个球员过来拦他,他急停跳投的时候鞋底在水泥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出去,球还是擦着篮筐边滚了进去,哨声刚响,全场的人都冲上去把我爸举了起来,抛得老高,他手掌擦破了一大块,血混着灰往下流,还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放了一晚上《歌唱祖国》,球场边摆了三桌流水席,我爸喝多了,抱着那条冠军毛巾被跟我说:“小子,这是爸这辈子拿过的最光荣的奖。”那年我才10岁,趴在他怀里闻着汗味混着酒味的味道,第一次觉得,篮球这个东西,好像比我所有的玩具都重要。
2012:长草的球场和出走的少年
大概从2008年开始,中王村的年轻人就越来越少了,大家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去城里读书,留在村里的只有老人和小孩,曾经热闹的球场慢慢就冷了下来,篮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水泥地裂了好几个大口子,一到下雨就积满了水,周边的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叔那时候得了关节炎,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是每天拿着扫帚去球场扫草,扫完了就坐在旁边的破石台上抽烟,经常坐一下午,连个拍球的声音都听不到,那时候大家都说“打球不能当饭吃”,以前的老队员要么在外打工回不来,要么年纪大了跑不动,偶尔有几个小孩在球场玩,也被家里大人喊回去写作业,说“玩那玩意耽误学习”。 我哥那年18岁,读高三,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最大的梦想是考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我叔知道之后把他的篮球剪破了,跟他说:“你要是敢去考体育,我就打断你的腿,打球能赚多少钱?你看咱们村以前那些打球的,哪个不是出去进厂打工?”我哥跟我叔吵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收拾了行李去深圳的电子厂上班,走的前一天,他抱着自己打了3年的斯伯丁篮球,在球场坐了一下午,最后把球放在了那个破石台上,跟我说“等我回来,咱再打”。 第二年我放假回村,看到那个篮球在太阳底下晒得裂了皮,里面的内胆都露了出来,像个被抛弃的小动物,王叔坐在旁边抽烟,烟蒂扔了一地,跟我说:“以前过年的时候,球场挤都挤不下,现在哦,连个拍球的声音都听不到咯。”那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觉得好像我们这代人走了,把中王村的篮球魂也一起带走了。 那几年我在外地读大学,也去过不少城市的野球场,见过穿限量款球鞋、装备齐全的年轻人打球,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中王村球场那种大家打完球蹲在边上一起喝瓶装汽水、唠家常的亲切感,也没有那种全村人站在边上给你加油的热闹劲,我那时候经常想,难道中王的篮球,真的就这么没了吗?
2020:灯光亮起来的“网红球场”
转机出现在2020年,乡村振兴的政策下来了,村里要搞公共文化建设,第一个提上日程的就是翻新那片老球场。 王叔第一个捐了2万块钱,那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他说:“我这辈子没啥别的念想,就想看着咱们中王的球能接着打下去。”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说要修球场,都纷纷转钱回来,我哥在深圳听说了,一下转了5万,还说“等球场修好了,我就回去”,最后凑了28万,把原来的水泥地换成了防滑的硅PU,装了新的玻璃钢篮板和标准篮筐,还架了四盏大功率的照明灯,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周围装了围栏,还设了专门的休息区,放了自动售货机。 球场修好的那天,我哥真的回来了,他在深圳干了8年,攒了钱也学了农产品电商的技术,回村开了个农产品加工厂,专门收村里的蔬菜和水果,通过电商卖到全国各地,效益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十几万的收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牵头重组中王篮球队,把以前的老队员都找了回来,我爸现在50多了,跑不动了就当教练,王叔当裁判,虽然腿不好,但是吹哨特别严,谁犯规都不行,连我哥带球走步他都照吹不误。 现在的中王联赛比以前热闹多了,不仅有成年男子组,还设了女子组、少年组、中老年组,连村里跳广场舞的大婶们都组队报名打半场,每年从10月打到12月,每个周末都有比赛,周边的村子甚至市区的球队都特意开车过来参赛,还有人把比赛的视频发到了抖音上,现在中王球场都成了附近有名的网红打卡点,去年还有CUBA的明星后卫特意过来打友谊赛,跟中王队打了个平手,走的时候说“你们这的篮球氛围,比很多大学校园都好”。 去年的少年组决赛我特意回去看了,对阵的是镇上的小学队,12岁的浩浩是中王少年队的主力,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放学就泡在球场上,打球特别拼,最后1分钟的时候我们还落后2分,浩浩抢篮板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小馒头,他奶奶在边上急得直喊“别打了咱不打了”,他摆摆手,咬着牙说“奶奶我没事,我们中王队不能输”。 最后10秒,他一瘸一拐地跑到三分线外接到传球,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防守,抬手就投,篮球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哨声刚好响起来,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欢呼,好多人都掉了眼泪,王叔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自己当年拿的第一条冠军毛巾被披在浩浩身上,说“小子,以后你就是中王队的接班人”,那天浩浩抱着那条旧毛巾被,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体育的根,永远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有人说要多拿奥运金牌,有人说要把职业联赛做得更商业化,有人说要培养更多的顶流球星,但是每次我回到中王村,站在那片球场上,看着放学的小孩追着球跑,看着头发花白的王叔拿着哨子吹罚,看着打完球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冰棍唠家常,我就觉得,其实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而在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野球场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我们总说体育要“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这份追求从来不是只属于专业运动员的:对于我爸来说,30岁那年投进的那个绝杀,就是他的“最高光时刻”;对于王叔来说,看着中王的球场越来越热闹,比拿任何奖项都开心;对于浩浩来说,投进那个绝杀球的瞬间,就是他对体育精神最朴素的理解,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到金牌才算成功,不是只有打职业联赛才算厉害,对于中王村的人来说,篮球是农闲时候的乐子,是过年回家的念想,是联结全村人的纽带,是刻在我们每个人骨子里的归属感。 现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进全民健身,其实最好的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口号,而是给每个村子修一块像样的球场,给每个喜欢打球的小孩一个安全的打球的地方,让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家三代人都上场打了友谊赛:我爸打了5分钟就下场了,喘得不行但是笑得特别开心;我哥投了好几个三分,还是像年轻的时候一样爱耍帅;我10岁的小侄子跟在浩浩后面跑,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来,王叔坐在看台上,一边吹哨一边笑,阳光照在崭新的球场上,亮得晃眼。 那一刻我特别确定,所谓的体育信仰,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在中王村的这片球场上,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汗水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里,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篮球,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个进球欢呼,中王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中国体育的未来,也就永远有最坚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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