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早上7点半,我攥着半凉的豆浆站在北京东四环奥莱足球场的看台上，看着场边印着SS11字样的蓝色道旗被风吹得哗啦响，突然有点眼眶发热，3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北京草根足球爱好者的「圣地」？很多人可能第一次听到SS11这个名字，它的全称是Street Soccer 11，最早是2020年疫情解封后，11支凑不齐固定队员的野球队伍抱团组的联赛，大家随口起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一办就是3年，现在已经蔓延到全国7个城市，有超过200支注册队伍、近4000名在册球员，成了国内规模最大的民间11人制业余联赛之一。
SS11不是什么专业联赛，是一群普通人的「每周充电站」
我问过很多SS11的参赛球员,你为什么愿意每周花两个小时、掏100块钱报名费来踢球？几乎没有人说“我想踢职业”“我想拿冠军”，大家的答案出奇的一致：“就是想来跑跑，放松放松。” 大刘是我以前在互联网公司的同事，今年42岁，前年体检的时候脂肪肝已经到了中度，高血压也找上门，医生说他再这么熬下去随时可能心梗，他上学的时候是校队的前锋，工作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刷到SS11的招募信息的时候，他纠结了三天，最后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踢了一年半，体重掉了22斤，上次体检脂肪肝已经变成了轻度，血压也稳了，他的球服背后印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儿子的生日，每次踢完球他都会拍一张自己满身是汗的照片发给儿子，说“你看爸爸厉害不厉害”，他跟我说：“以前下班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整个人都是蔫的，现在每周最盼的就是周六的比赛，跑上90分钟，什么KPI什么职场糟心事全忘了，这俩小时我才是我自己，不是什么运营总监，不是谁的爸爸谁的老公，就是个爱踢球的普通人。” 38岁的张哥是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医生，排班没个准点，但是只要是他的SS11比赛日，除非遇到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他一定会想办法调班过来，他的球包里永远装着一个迷你急救包，不管哪个队的球员受伤，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去处理，去年冬天有次他值了一整夜的夜班，接诊了17个发烧的小孩，早上刚交完班就拎着球包往球场赶，踢了20多分钟就蹲在场边吐了，队里的人都让他回去休息，他摆了摆手，坐在场边喝了半瓶功能饮料，下半场又上去踢了10分钟，赛后他跟我说：“你不懂，在急诊待久了见多了生离死别，情绪总是绷着，只有在球场上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的情绪是能释放的，吐了也舒服，总比憋出心理问题强。”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中国足球就一脸不屑，说“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是我在SS11的球场上见过太多会踢球、爱踢球的人，他们可能颠球不到100个，可能停球能停出三米远，可能跑个20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他们对足球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球员少，很多人总觉得足球是属于顶尖运动员的，是属于世界杯、欧洲杯这种顶级赛事的，但其实足球最本真的属性，就是普通人的娱乐啊：是你下班之后约上三五好友跑一跑的快乐，是你周末带着孩子在草坪上踢两脚的放松，这才是这项运动能火一百多年的根本原因。
我们骂了这么多年「足球人口少」，SS11里藏着最实在的答案
之前足协公布的数据说中国的注册足球人口只有几千人,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14亿人怎么可能只有几千个踢球的？其实这里的足球人口指的是注册的职业球员和青训球员，但是如果把愿意每周花时间踢球的普通人算上，这个数字至少要翻几百倍。 SS11去年做过一次球员调研，76%的参赛球员都会带自己的孩子去球场看球，40%的球员已经把孩子送去了足球培训机构，还有12%的球员自己就是少儿足球的兼职教练，天津赛区有支叫“星火队”的U14队伍，是6个初二的学生自己凑的，最开始他们只能在学校的水泥操场上踢，怕砸到路人还不敢使劲射门，去年他们的家长找到SS11天津赛区的组委会，问能不能让小孩跟着成年人的联赛踢，组委会特意开了绿色通道，单独设了U16组，还免了他们的报名费，现在这支队伍里已经有2个小孩被天津足协的青训队选中，未来很有可能走职业道路，我采访过其中一个小孩的妈妈，她说以前总觉得踢球耽误学习，后来看孩子每次踢完球回家写作业效率都特别高，成绩不仅没掉还升了十几名，现在特别支持孩子踢球：“哪怕以后不走职业，有个爱好总比在家刷手机强，身体练得棒棒的比什么都重要。”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前对“足球人口”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只有打算吃职业足球这碗饭的人才算足球人口，其实不是的，你愿意每周花2小时踢一次球，你愿意买一张球赛的门票去现场支持，你愿意送你的孩子去试试踢球，哪怕他最后只是把足球当业余爱好，你都是中国足球的基石，以前很多人想踢球但是凑不齐人，约不到场，踢野球还容易发生冲突，SS11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在各处的爱好者攒起来：有统一培训的裁判，有完整的积分赛制，有赛后的技术统计，甚至还有退役的职业球员来做免费的技术指导，把原本乱糟糟的野球局变成了正规的小联赛，让更多人愿意走出家门走上球场，这才是足球普及最该做的事，比喊一百句“足球要从娃娃抓起”有用多了。
别瞧不起野球局，SS11里的足球精神，比很多职业比赛还纯粹
这几年我们看多了职业足球的闹剧：假球、黑哨、欠薪、金元泡沫破碎，好像足球已经变成了资本和权力的游戏，很多人说现在的足球已经没有以前的味道了，但是你去SS11的球场上看看，就会知道足球最本真的味道从来没有消失过。 今年春天杭州赛区的半决赛，踢到第78分钟的时候，“浙大队”的前锋林浩带球的时候不小心踩了对方球员的脚踝，当时裁判没看见，没有吹停比赛，林浩自己直接把球踢出了边线，还主动过去给对方球员道歉，后来对方罚界外球的时候，直接把球扔给了浙大队的守门员，全场的观众和替补球员都站起来鼓掌，那场比赛最后浙大队1球小负，但是赛后双方球员勾肩搭背一起去吃火锅，一点都没有输球的不愉快。 还有上海赛区的球员阿凯，32岁，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跑起来有点跛，但是他特别喜欢踢球，报名的时候组委会担心他受伤，本来想拒绝，但是他说“我踢了十几年球了，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哪怕让我踢10分钟也行”，组委会最后同意他上场，还特意跟双方球员都打了招呼，大家也都很照顾他，不会故意上去拼抢，但是阿凯自己特别拼，去年有一场比赛他在禁区外打进了一个远射，全场所有人都站起来欢呼，好多人都拍视频发了朋友圈，阿凯后来跟我说：“我活了32年，从小到大不管做什么都有人让着我，只有在球场上，大家是把我当一个正常的球员对待的，那个球我能吹一辈子。” 今年SS11的全国总决赛，冠军队“北京老男孩”拿了1万块钱的奖金，全队商量了之后，一分钱没分，全部捐给了贵州黔东南的台江县城关三小，给那边的孩子买了200个足球、5个可移动球门，还有一整套训练装备，上个月那边的小学还专门给组委会寄了感谢信，说现在学校的大课间，一半的孩子都在踢足球。 这里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流量炒作，赢了球的奖品可能只是一箱啤酒、几百块钱的烧烤券，输了球也不会有人骂你喷你，大家踢完球一起撸串喝啤酒，吐槽两句刚才哪个球没踢进，下次再来，大家拼的不是名气不是身价，就是对足球的那点热爱，这种纯粹的热爱，才是足球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内核，比任何冠军奖杯都值钱。
中国足球的未来，从来都不在热搜里，在SS11的每一片草皮上
我小时候也练过3年足球,当时教练说我有天赋，建议我去足校试试，但是我爸妈坚决不同意，说踢球没前途，不如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后来我就再也没碰过球，直到3年前SS11刚创办的时候，我被朋友拉去凑数，踢了一场边后卫，虽然跑了20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碰到球的那一瞬间，小时候在球场上奔跑的记忆一下子就回来了，现在我也成了SS11的固定球员，每周六雷打不动去踢球。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以前一提到中国足球就骂，但是跟着我去踢过两次球之后，现在都成了SS11的常客，有人还把自己的儿子送去了青训营，现在SS11每年都会组织公益活动，去山区的小学给孩子送足球装备，还会组织志愿者去给孩子上足球课，现在已经有7个山区小学有了自己的足球队，今年暑假还邀请了其中3支队伍来北京参加了SS11的少儿组邀请赛，那些以前连正经足球都没见过的孩子，站在草皮上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个10岁的小男孩跟我说，他以后要当足球运动员，要进国家队。 我从来不觉得中国足球的崛起要靠某一个天才球员，或者某一次侥幸冲进世界杯，那都是虚的，真正的崛起，是要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踢球，足够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踢球，足够多的民间联赛能给普通人提供踢球的场地和机会，当每一个城市的每一片足球场周末都挤满了踢球的人，当踢球不再被当成“不务正业”，当有更多像SS11这样的民间联赛能办起来，中国足球的土壤才会真的肥沃起来，我们才会有更多会踢球、爱踢球的孩子，才会有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成绩，那些天天在网上骂中国足球的人，不如自己穿上球鞋去球场踢两脚，比在键盘上敲一百句脏话有用多了。
上周的揭幕战,大刘他们队2比1赢了，赛后我们一起在球场旁边的烧烤摊撸串，大刘举着啤酒杯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他儿子小学毕业，父子俩一起组队参加SS11明年要开的亲子赛：“到时候我跟我儿子踢前场，父子连线，肯定能拿冠军。”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突然就想起了SS11的slogan：“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11号球衣。”是啊，足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奔跑的普通人，属于大刘，属于张哥，属于阿凯，属于那些山区里抱着足球笑的孩子，这些人的热爱，才是中国足球最真实、最扎实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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