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周末的下午去过杭州拱墅区瓜山未来社区的室外篮球场,大概率会听到此起彼伏的“翔宇哥”喊声——穿洗得发白的灰色速干衣、晒得皮肤黝黑、腰上别着个掉漆的大喇叭、指关节因为常年打球磨得全是老茧的32岁男人,就是孩子们嘴里的翔宇,不少第一次来打球的草根球友会好奇:翔宇是谁?怎么半个球场的大人小孩都认识他?
作为跑了6年基层体育线的作者,我认识翔宇3年,见过他在球场上吼着纠正孩子的运球姿势,见过他蹲在地上给摔破膝盖的小朋友贴创可贴,也见过他拿了民间赛事奖金转头就全买了篮球和护具,在我看来,翔宇不是什么有名的职业球员,也不是身价百万的培训行业老板,他是当下中国基层体育土壤里,最珍贵的那种“普通人”。
从被校队淘汰的“笨小孩”到野球场的“常胜将军”
翔宇的篮球路,从一开始就拿的不是“天赋型选手”的剧本。 初中的时候他身高只有1米65,体重不到100斤,站在同龄人里瘦得像根竹竿,因为每天抱着篮球在小区球场晃,他主动去找初中校队教练申请入队,教练捏了捏他细得像筷子的胳膊,直接摆摆手:“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吃不了打球这碗饭,回去好好学习吧。”
这句话没把他打退,反而把他的拧劲儿激上来了,那两年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小区球场,夏天的篮球晒得烫手心,他口袋里永远塞着两块干抹布,一块擦汗一块擦球面上的灰,运球运到手掌磨出血泡,挑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练;冬天杭州零下几度的天,他穿着薄卫衣练投篮,投到浑身冒热气,眉毛上结的霜擦都擦不赢,直到高二那年他窜到1米83,摸高能到3米2,高中联赛上他场均能拿22分,当年淘汰他的初中教练路过球场,都要停下来多看他两眼。
2019年杭州本土的民间篮球赛“浙里篮赛”,翔宇带的草根球队“瓜山兄弟连”一路杀进杭州赛区季军赛,最后3秒他们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到他手里,他顶着两个防守人跳投三分,球擦着篮筐边缘滚进去的瞬间,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那场比赛之后,不少本地的篮球培训机构来找他当教练,开的工资最高的有15万年薪,还有人想包装他当本地的篮球网红,开直播打野球赛收打赏,他当时没点头也没拒绝,直到后来遇到了10岁的浩浩。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天赋”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能吃体育这碗饭的,都得是天生跑的快跳的高的天选之子,但翔宇的经历其实就是最好的答案: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我们的努力程度,根本还没到要拼天赋的地步,你不需要有姚明的身高、易建联的弹跳,只要你真的热爱,愿意花时间死磕,篮球也好跑步也罢,任何一项运动都不会辜负你,那些动不动就说“你没天赋别练了”的人,本质上根本不懂体育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生活方式。
放弃高薪offer,他当起了社区里的“免费陪练”
遇到浩浩的那天是2020年的夏天,翔宇打完野球坐在场边喝水,看见一个穿破洞AJ、脚比鞋还大两码的小男孩,扒着球场的铁丝网往里面看,看了快一个小时也没敢进来,翔宇冲他招了招手,他才怯生生地走过来,翔宇把球递给他让他投两个,他接过球运了两下就掉,脸涨得通红。 后来翔宇才知道,浩浩爸妈在温州打工,他跟着奶奶在杭州上学,特别喜欢篮球,但是奶奶的退休金每个月才3200块,篮球培训班一节课就要200多,根本报不起,他只能每天放学绕路来球场看别人打,看了快三个月,连球场的门都没敢进。
那天翔宇把自己的备用篮球送给了浩浩,还跟他说:“以后每周二四六下午你过来,我免费教你打球,不收钱。”最开始他只是想着教浩浩一个人,结果浩浩带了同班的5个小朋友过来,都是家里报不起培训班的,站在球场上仰着头喊他“翔宇哥”,翔宇一咬牙,跟社区租下了半个室外篮球场,正式开始免费教周边的小朋友打球。 这个决定刚做出来的时候,身边反对的声音特别多:朋友说他傻,放着十几万的年薪不赚,免费教孩子纯纯是浪费时间;网友看到他发的免费教学视频,在评论区骂他作秀,说他肯定是先攒流量之后再卖课割韭菜;甚至有家长当着他的面说:“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我家孩子报的是国家级教练的课,不比你这野路子强?”
他也没辩解,只是闷头教,有次下暴雨,他以为没人来上课,结果走到球场的时候,浩浩带着7个小朋友举着伞站在球场入口,鞋全湿透了,看见他就喊:“翔宇哥我们今天练力量好不好?下雨天我们不运球就练蹲起!”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最开始怕生到连球都不敢接,练了半年之后去参加拱墅区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女子组的MVP,领奖的时候她第一个冲下台,把奖牌挂在翔宇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翔宇哥这个奖是你的,没有你我都不敢上场打球。” 去年我跟翔宇聊天的时候他给我算过一笔账,3年免费教学,他自己掏腰包买篮球、护具、给孩子买矿泉水、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球鞋,前前后后花了快8万块,比他之前打三年野球赚的奖金还多,我问他后悔吗?他指了指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浩浩:“你看那小子,去年还摸不到篮板,现在都能扣篮了,他上次跟我说以后要打CBA,我花多少钱能换这么个梦想啊?”
我跑基层体育线这些年,见过太多把体育做成“奢侈品”的例子:一节篮球课298,一套滑冰装备大几千,好像普通家庭的孩子不配谈体育爱好,想打球就必须掏高价报班,不然就是“不专业”,但翔宇做的事,其实就是把体育最本真的样子还给了普通人:体育不需要你花几万块钱报培训班,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你只需要有一个球,一块平坦的场地,一个愿意带你玩的人,就能从中获得最纯粹的快乐,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不需要多么宏大的口号,多几个翔宇这样的人,多几块免费开放的球场,比发多少健身消费券都管用。
被骂“作秀”的3年,他攒出了120个孩子的“篮球成长档案”
翔宇的包里永远放着三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给120个来打球的孩子做的“成长档案”,每一页都写着孩子的名字、年龄、打球的进度:“浩浩,2021年9月第一次来,连续运球最多17个,摸高2米7;2023年10月,能连续运球500个不丢,摸高3米15,区联赛U12组得分王”“朵朵,2021年11月第一次来,怕球,不敢跑;2023年6月,区小学生篮球赛女子组MVP,能投三分”……每个孩子的进步他都记的清清楚楚,连谁第一次进球、谁第一次赢了比赛,都标了红圈。
去年有个之前骂他“野路子教不好孩子”的家长,偷偷找过来,说自己家孩子花了三万块报了高端培训班,学了半年连运球都还经常掉,问翔宇能不能收他的孩子来上课,翔宇没提之前的事,直接说“周末带过来就行,不收钱,只要孩子愿意学就教”,现在那个家长已经成了他的志愿者,每次孩子上课的时候,他都主动帮忙看东西、给孩子们买水,还帮他拉了好几个本地商家的赞助。
我之前问过翔宇,有没有想过以后收费?他说也想过,毕竟自己也要生活,但就算收费也绝对不会超过50块钱一节课,“我不会靠这个赚大钱的,我做这个的初衷就是让报不起培训班的孩子也能打球,要是收的太贵,那些家里困难的孩子就又进不来了,那我这三年就白干了。” 现在翔宇的免费球场已经从半个场扩成了两个全场,社区给他免了场地费,还有4个之前一起打野球的朋友过来当志愿者,每周来上课的孩子有200多个,周边小区的家长还主动组了义工队,帮忙维持秩序、拍视频、给孩子做后勤,去年他们还办了第一届“瓜山小篮球联赛”,16支参赛队伍全是周边社区的孩子,不收报名费,赢了的队伍奖励篮球和球鞋,都是本地商家赞助的,开幕式那天浩浩作为运动员代表发言,拿着话筒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前觉得我是没人管的小孩,但是翔宇哥说我是打球的好苗子,我以后要打CBA,拿冠军!”说完全场都在鼓掌,翔宇站在边上,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我见过太多人站在道德制高点苛责做公益的人:你免费教孩子肯定是作秀,你收一点钱就是敛财,你涨了十块钱学费就是忘了初心,但我始终觉得,对这些愿意沉到基层做事的人,我们应该多一点宽容,少一点苛责:就算翔宇之后真的靠这个流量变现,只要他给孩子的陪伴是真的,教给孩子的东西是真的,那他就比那些站在边上指指点点的人强一万倍,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动作、精准的投篮,是陪伴,是鼓励,是给那些普通的、甚至有点自卑的孩子,种下一颗“我可以”的种子,这比多少个国家级教练的证书都值钱。
翔宇是谁?他是我们最需要的那种“体育普通人”
现在每次有人问“翔宇是谁”,我都会跟他们说,翔宇就是个最普通的篮球爱好者:他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国家级教练的证书,今年32岁还没结婚,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润喉糖,手机相册里90%都是孩子们打球的视频,朋友圈发的全是孩子的进步,他没有“改变中国篮球”的远大理想,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用花大价钱,就能痛痛快快打一场球。
我们现在一提到体育,想到的都是谷爱凌、苏翊鸣、姚明、易建联这些站在金字塔尖的体育明星,我们总在讨论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CBA的商业价值有多高,却常常忽略了基层体育的土壤里,还有千千万万个翔宇这样的普通人:他们在社区的球场里免费教孩子打球,在公园的跑道上组织大家夜跑,在小区的空地上教大爷大妈打太极,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却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座。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要真正发展起来,不能只靠几个奥运冠军,也不能只靠动辄几万块的高端培训班,要靠更多翔宇这样的人,沉到社区里,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把体育的门槛降下来,让体育真正成为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也不是用来攀比的消费符号。
上周我去瓜山球场找翔宇,他正蹲在地上给浩浩系鞋带,浩浩穿着他刚给买的新球鞋,蹦蹦跳跳地跑去跟队友打比赛,夕阳落在球场上,孩子们的喊声传得很远,那天我问翔宇,你打算教到什么时候?他挠挠头笑:“教到我教不动为止呗,等以后浩浩他们长大了,让他们接着教下一批孩子,这不就是传承嘛。”
你问翔宇是谁?他是被校队淘汰的笨小孩,是野球场上的常胜将军,是120个孩子的“翔宇哥”,是把野球场变成梦想起点的“半场校长”,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的那种普通的体育人,他没有多么伟大的成就,却用自己的一点微光,点亮了一百多个孩子的篮球梦,而这样的微光多了,中国体育的未来,才会真正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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