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亚运会攀岩男子速度接力决赛现场,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亲眼看着34岁的钟齐鑫作为最后一棒出场,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窜上15米高的岩壁,指尖扣点、脚蹬发力的动作快到只剩残影,落地时计时器跳在18秒18的数字上——中国队刚好反超日本队0.01秒拿下金牌,全场几万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他摘下头盔抹汗的时候,额头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对着观众席鞠躬的瞬间,我看见他红了眼尾。
那天散场后我在运动员通道碰到他,他背着运动包,手上还缠着刚拆了一半的胶布,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转过头笑得露出虎牙,完全没有“11次世界冠军、6次打破世界纪录”的架子,反倒像个刚从岩馆训练完的普通大男孩,作为中国攀岩公认的“速攀第一人”,钟齐鑫的故事从来不是爽文里的天才夺冠剧本,是一个大山里的野孩子,把“爬树的本事”熬成了让世界震惊的中国速度。
15岁才第一次摸攀岩墙,他把“野路子”练成了世界标准
钟齐鑫的攀岩启蒙,说出来不少人都觉得离谱:不是在专业岩馆,是在江西赣州全南县的大山里。 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家的孩子,小时候父母忙农活顾不上管他,他天天跟着村里的小孩漫山遍野跑,爬树掏鸟窝、攀崖摘野果是家常便饭,上学要走40分钟的山路,他从来不走修好的石阶,专挑路边的坡地爬,比同学早20分钟到学校,老师总跟他父母告状:“这孩子坐不住,爬树的劲要是能用在学习上,早就出息了。”那时候没人想到,他这点“不务正业”的爱好,后来真成了他的出路。
2004年江西应用技术职业学院的攀岩队去全南选苗子,教练丁承亮在操场上看见他翻墙去小卖部买冰棍,动作灵活得像猴子,当场就问他愿不愿意跟着练攀岩,15岁的钟齐鑫连“攀岩”是什么都不知道,听见“包吃住、每个月还有补贴”,转头就跟父母说要去学爬墙,父母拗不过他,收拾了两身旧衣服就把他送进了队里。
第一次摸专业攀岩墙的时候,他穿的还是十几块钱的胶鞋,没有任何技巧,全靠小时候爬山攒的蛮力,居然比练了半年的老队员爬得还快,丁教练当时就跟队员说:“这小子是个天才,以后肯定能拿世界冠军。”可只有钟齐鑫自己知道,哪有什么天生的天才,不过是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磨本事,那时候队里的训练条件差,室外岩壁是玻璃钢做的,夏天太阳一晒表面温度能到60度,鞋底踩上去都能粘掉一层,他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用医用胶布缠,缠到最后胶布和血肉粘在一起,晚上撕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疼得睡不着就把手泡在冷水里消肿,第二天照样爬。 “那时候手上的伤口从来没好过,吃饭拿筷子都抖,但是不敢停,我是山里出来的,除了一身力气啥都没有,不拼就没有出路。”他后来跟我聊起那段日子,摊开手给我看,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砂纸,指关节上全是旧伤疤,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
2007年,18岁的钟齐鑫第一次出国参加世界攀岩锦标赛,别的国家选手都是全套定制的专业装备,他背的还是队里用了好几年的旧包,攀岩鞋鞋底都磨平了,赛前没人看好这个黄皮肤的中国小伙子,可决赛的时候他跑出了6秒26的成绩,直接打破了世界纪录,夺冠的瞬间全场都沸腾了,国外解说不可置信地喊:“这个中国选手是在岩壁上飞吗?” 那次拿冠军的奖金只有1万块,他一分钱没花全部寄回了家,给父母盖了新房子,直到父母拿着奖状跟村里人炫耀,大家才知道,原来那个天天爬树的“野小子”,居然成了世界冠军。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口中的“天赋”,其实都是普通人看不到的死磕,钟齐鑫的起步比绝大多数职业运动员都晚,也没有最好的训练条件,但他身上那股从山里带出来的“不服输的野劲”,是多少专业训练都练不出来的,我们总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对于很多出身普通的孩子来说,哪有什么捷径,不过是把自己仅有的那点优势,往极致里熬,熬到别人追不上,你就赢了。
拿了11次世界冠军却差点退役:没人看的项目,我也得守着
你可能很难想象,拿了世界冠军的钟齐鑫,曾经穷到连给女朋友买个生日礼物都要攒3个月工资。 2016年之前,攀岩还不是奥运会正式项目,国家队连固定编制都没有,他作为队里成绩最好的运动员,每个月工资也就3000多块,出去比赛的差旅费有时候还要自己垫,2013年他训练的时候跟腱撕裂,医生说他以后可能都没法再从事高强度的攀岩运动,那时候他躺在出租屋里,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第一次动了退役的念头:“那时候真的觉得看不到希望,项目没人关注,成绩再好也没人知道,我就算再拼,又有什么用呢?” 他甚至已经跟朋友打听好了,本地有个健身房招教练,一个月能赚5000多,比队里工资还高,可就在他准备提交退役申请的前一周,队里安排他去本地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小学做公益,给孩子们上攀岩体验课,有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爬了三次都摔下来,坐在地上哭,说“我太笨了,我不行”,钟齐鑫过去蹲在他旁边,给他看自己手上的伤疤,说“你看叔叔的手,摔过几百次才有今天的成绩,爬得慢没关系,敢往上爬就赢了”,最后小男孩在他的鼓励下爬完了全程,下来的时候抱着他的腰说:“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世界冠军。” 那天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把自己带的所有攀岩周边都留给了那个孩子,回去就撕掉了退役申请。“我走了没关系,可是这些孩子连攀岩是什么都不知道,连个榜样都没有,这个项目什么时候才能被人看见?我得守着,守到更多人知道攀岩的那天。”
2018年雅加达亚运会,攀岩第一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那时候钟齐鑫已经29岁了,比同场竞技的选手平均年龄大了快10岁,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下来,眉骨磕在岩点上,缝了7针,医生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他拆线第二天就背着包去了赛场,决赛的时候他眉骨上的疤还没长好,汗水浸进去疼得他直抽气,还是咬着牙拿了银牌,下场的时候教练抱着他哭,说“你小子不要命了”,他挠挠头笑,说“我要是不上,别人还以为中国攀岩没人了呢”。 我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很多人坚持的理由是为了成绩、为了荣誉,但钟齐鑫的坚持里带着点“傻气”:他知道自己站在那,就是中国攀岩的一面旗子,旗子不倒,后面的人就有方向,现在大家都在说要“做风口上的猪”,什么火就去做什么,愿意坐冷板凳的人越来越少,但恰恰是这些在无人问津的时候还愿意守着的人,才是一个行业真正的底气。
摘下冠军光环当教练:我要让更多普通人爱上“爬墙”
现在的钟齐鑫,身份更多是国家攀岩队的教练,还有国内不少攀岩推广活动的发起人,去年我去阳朔参加攀岩节,在岩场碰到他,他穿个洗得发白的速干衣,蹲在地上给十几个十几岁的小队员系安全绳,系完还拽两下试牢不牢,小队员爬的时候他站在底下仰着头看,喊得嗓子都哑了,完全没有世界冠军的架子。 有个14岁的小队员第一次参加比赛,紧张得腿抖,他站在底下跟人喊:“怕啥?你要是掉下来我接着你,大不了就当来玩的!”最后那个小队员拿了青年组的冠军,下来的时候钟齐鑫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抱着小孩转了好几个圈,当天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这小子比我当年还快,以后肯定能超过我”。
除了带专业队,他现在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攀岩推广,他在老家全南建了个公益攀岩馆,免费给山区的孩子上课,馆里的装备都是他用自己的奖金买的,周末只要有空他就回去带课,现在已经有200多个山里的孩子在他的馆里学攀岩,其中3个已经进了省队。“我当年就是被教练从大山里选出来的,要是没有那一次机会,我现在可能就在老家打工呢,我现在就是想把这个机会,给更多像我一样的野孩子。” 他还会在短视频平台发科普视频,教普通人怎么入门攀岩,没有那些高大上的术语,都是大白话:“不用怕自己体力不好,我15岁才第一次摸墙,你30岁学还比我早15年呢”“攀岩不用跟别人比快,你能爬上去一米,就比昨天的自己厉害”,有一次他去北京的一个商业岩馆做活动,碰到一个社恐的小姑娘,站在岩墙底下犹豫了半小时不敢上,他过去陪着人爬了半程,下来还给人递水,说“攀岩最有意思的不是拿冠军,是你站在上面往下看的时候,发现原来自己比想象中厉害多了”。
我之前问过他,放下冠军的身份去做这些基础的推广工作,会不会觉得可惜?他说:“我拿了11次世界冠军,破了6次世界纪录,这些成绩都是暂时的,以后肯定有人比我更快、比我更厉害,但如果我能让100个孩子爱上攀岩,让1000个普通人愿意试试攀岩,这个价值比拿多少冠军都大。”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而是让更多人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快乐,很多冠军退役之后要么去赚快钱,要么就消失在公众视野里,但钟齐鑫选了最笨的一条路:回到起点,给更多普通人搭一个往上走的台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现在做的事,比他当冠军的时候还要伟大。
巴黎奥运会的看台上,他的“野心”才刚刚开始
2024年巴黎奥运会,攀岩正式成为比赛项目,钟齐鑫的弟子龙金宝、邓丽娟都将代表中国队参赛,这段时间他天天泡在队里,跟着小队员一起训练,34岁的人了,爬15米的速度墙还是能跑进6秒,比很多年轻队员都快,他总跟队员开玩笑:“我要是再年轻5岁,我还能上场跟你们比。” 他的钱包里一直放着2007年第一次拿世界冠军的照片,那时候他头发还是杀马特造型,笑得露出虎牙,每次训练累了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当初啥都没有的时候我都能赢,现在条件这么好,我们肯定能在奥运会上拿金牌。”
上次见面我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拿了多少冠军,也不是破了多少纪录,是现在走在街上,有人会指着他说“看,那是攀岩的钟齐鑫”,说明越来越多人知道攀岩这个项目了。“我小时候爬树,别人说我不务正业,现在有小孩说自己喜欢攀岩,大家都会说‘好酷啊,以后要像钟齐鑫一样’,我觉得这就够了。” 钟齐鑫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孩子,把自己的热爱熬到极致,然后再弯下腰,给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搭起一座墙的故事,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但我觉得,体育精神最动人的部分,永远是薪火相传:你淋过雨,所以愿意给别人撑伞,你走过没人看见的夜路,所以愿意给后来的人点一盏灯。 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攀岩赛场,我肯定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钟齐鑫的弟子站在赛场上,就像2007年的钟齐鑫一样,让全世界看见中国攀岩的速度,而那个站在看台上鼓掌的男人,早已经活成了中国攀岩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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