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三环的世纪星冰场找孙永成的时候,他正蹲在冰场挡板边上,给个穿天蓝色速滑服的小不点系护膝,小不点刚摔了个屁股蹲,嘴撅得能挂油壶,孙永成从兜里掏出个捂得热乎的姜茶递过去,哄小孩的声音比冰场的空调风还软:“摔这一下算啥?你刚才过弯的时候速度比上次快了整整两秒,比教练小时候厉害多了。”
他的手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关节处还有没消的红肿,那是常年在零下几度的冰场里待着落下的风湿,每次降温都要疼,给小孩系完护膝他站起来搓了搓手,冲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拿过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500米冠军的 former 专业运动员,倒像个天天跟小孩打交道的幼儿园老师。
冰上摔出来的全国冠军,最懂“热爱”的重量
孙永成的故事,开头和所有七台河走出来的短道速滑运动员差不多:穷、冷、但够疯。
他1992年出生在七台河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7岁那年被体校教练挑中,第一次上冰穿的是邻居家哥哥淘汰下来的冰刀,鞋大了两码,他塞了两层棉花才穿得进去,那时候七台河还没有室内冰场,所有训练都是在室外的露天冰场进行,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冰刀划在冰面上的声音脆得像碎玻璃,他每次训练完耳朵冻得全是泡,脱鞋的时候袜子和脚冻在一起撕都撕不开,他妈一边给他抹冻疮膏一边掉眼泪,问他要不别练了,他把冻得通红的脸一扭:“不,我还要当冠军呢。”
那时候他的偶像是杨扬,房间里贴满了杨扬拿奥运冠军的海报,每天早上4点半准时爬起来去冰场训练,摔了多少次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最严重的一次16岁那年,过弯的时候速度太快摔出了赛道,脚踝骨裂,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三个月,他拄着拐在冰场边上坐了一个月,实在忍不住,拆了石膏就上冰,疼得满头大汗也不肯下来,就这么拼了五年,21岁那年他终于拿到了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的500米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家里打电话,刚喊了一声妈就哭了。
可惜命运没给他往更高处走的机会,22岁那年的一次队内训练,他旧伤复发,脚踝的韧带撕裂,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退役那天他在更衣室待了三个小时,把自己陪了他五年的比赛冰刀擦得锃亮,用软布包了三层放进柜子最里面,走出冰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赛道,觉得自己半辈子的热爱都被留在了那片冰上。
我后来跟他聊起这段的时候问过他,那时候是不是觉得天塌了?他给我递了杯热咖啡,笑了笑说:“那肯定啊,毕竟从小到大我人生里只有滑冰这一件事,突然不让滑了,跟要了我半条命似的,但后来我才知道,老天不让我当运动员,是想让我当那个带更多小孩上冰的人。” 我一直觉得,只有真的被热爱焐热过的人,才懂“热爱”两个字到底有多重,孙永成吃过没冰滑、没教练带的苦,所以他见不得其他喜欢滑冰的小孩走他走过的弯路,这是他后来选择去做基层教练最朴素的初衷。
拒绝高薪和国家队邀约,他甘做基层的“孩子王”
退役之后孙永成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国家队抛来的助理教练邀约,只要去了,以后跟着队伍拿奥运奖牌,他的名字也能写进中国短道速滑的荣誉册里;另一条是南方一家商业冰场开的年薪50万的教练offer,活少钱多,还不用受冻。
两条路看起来都比去基层带小孩靠谱,但他偏偏选了第三条。
2015年北京申办冬奥成功那天,他回了一趟七台河的老家,去了他小时候训练的那个露天冰场,看见十几个穿着塑料冰刀的小孩在冰面上跌跌撞撞地滑,连个专业教练都没有,小孩们滑了半年,连正确的过弯姿势都不会,他站在冰场边上看了半个小时,当场就做了决定:不去国家队,也不去赚高薪,他要做基层冰雪推广,让更多喜欢滑冰的小孩能有专业的教练带。
2016年他揣着自己所有的积蓄来了北京,在北三环的这个冰场租了最便宜的时间段:凌晨5点到7点,这时候冰场的租金只有白天的三分之一,刚开始他只有3个学员,其中一个就是浩浩。
浩浩当时7岁,有多动症,坐不住,他妈带他试了好几个兴趣班,都待不到十分钟就要跑,只有第一次来冰场的时候,站在冰面上摔了17次,愣是哭着也要继续滑,孙永成那时候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冰场,先把冰面扫干净,给浩浩准备好热姜茶,扶着他的手一步步滑,每次摔了都先夸他哪里进步了,再给他纠正动作,就这么带了两年,浩浩拿了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U8组的500米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从领奖台上跳下来,冲到孙永成面前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教练,这个奖牌给你,没有你我不会滑。”
我见过浩浩现在的样子,12岁的小男孩,滑起冰来风驰电掣的,学习成绩也在班里排前几名,他妈说自从练了滑冰,浩浩的专注力好了太多,以前写作业坐十分钟就要动,现在能坐一个半小时不动,孙永成说起浩浩的时候眼睛都亮,他说:“你看,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不是每个小孩都要当奥运冠军,但滑冰能教给他坚持、教给他不怕摔,这些东西比拿奖牌有用多了。” 说真的,我以前总觉得体育从业者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成功,但认识孙永成之后我才明白,能把自己收到的光再散出去,照亮更多没路走的人,这才是更了不起的成功,他带过的小孩里,有的以后可能会成为专业运动员,有的可能只是把滑冰当一个业余爱好,但只要他们想起滑冰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件快乐的、能给他们力量的事,孙永成的付出就值了。
拆掉冰雪运动的“高门槛”,他给普通孩子递上冰刀
很多人对冰雪运动有个刻板印象:贵,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玩不起,一套专业的速滑装备大几千,再加上每小时几百块的教练费,确实拦住了很多想上冰的普通孩子,孙永成最看不得这个,他常说:“滑冰本来就是普通人玩的东西,我小时候穿的是别人剩下的冰刀,不一样拿冠军?凭啥现在普通人家的小孩就不能碰了?”
去年他跟昌平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合作,开了免费的冰上体验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穿了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站在冰场边上不敢上,说她妈妈说滑冰太贵了,她们家买不起冰鞋,孙永成当时就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全新的儿童冰鞋递到她手里,说:“放心滑,教练给你准备的,不要钱,你要是喜欢,以后每次来都能穿。”
朵朵第一次上冰摔了好多次,但每次都自己爬起来,下课的时候她拉着孙永成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教练我下次还能来吗?我攒了37块钱零花钱,都给你行不行?”孙永成当时鼻子就酸了,他当场决定,给这所学校里20个喜欢滑冰的小孩开免费的周末班,装备他全包,不用家长花一分钱。
现在朵朵已经练了一年多了,是这个免费班里滑得最好的小孩,今年要参加北京市青少年短道速滑的比赛,孙永成自己掏腰包给她做了比赛服,胸口上还绣了朵小梅花,因为朵朵说她最喜欢梅花,不怕冷。
除了给打工子弟学校开免费课,孙永成每个月还会搞两次“冰场开放日”,免费对公众开放,他自己免费带体验课,不管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只要想上冰,他都愿意教,去年一年,通过他的开放日第一次上冰的普通人就有2000多个,有个50多岁的阿姨,第一次上冰之后爱上了滑冰,现在每周都来,还跟孙永成说要去参加中老年的滑冰比赛。 我特别认同孙永成说的一句话:“体育从来不是圈层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我们以前总把冰雪运动捧得太高,觉得只有要拿奖的专业运动员才能玩,只有家庭条件好的小孩才能玩,但孙永成做的事,就是在把这些莫名其妙的门槛都拆掉,给每一个喜欢滑冰的普通人递上一双冰刀,告诉他们:“只要你喜欢,就能上冰滑。”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它不应该是少数人的狂欢,应该是所有人都能触碰到的快乐。
冬奥热度退去后,他守着冰场等“春天”
2022年北京冬奥那段时间,是冰雪行业最火的时候,孙永成的学员最多的时候有100多个,冰场的预约排到了两个月之后,但热度退得也快,冬奥结束之后大半年的时间,他的学员就少了一半,好几家同行的冰场都倒闭了,身边也有人劝他,要不别做了,去个商业俱乐部当教练,赚的钱比现在多还轻松。
孙永成没同意,他说:“冬奥的热度是一阵风,风刮过去了就没了,但我们这些做基层的,得把根扎住,不能风一吹就倒了。”
冰场的租金贵,他就把一部分训练移到了室外的广场上,教小孩练陆地短道速滑,不用冰也能练基础动作;没人来报名,他就拍短视频发在网上,教大家怎么选冰鞋,怎么在家练平衡,给大家科普滑冰其实没那么贵,几百块钱就能买一双入门的冰鞋,体验课也就几十块钱;他还跟周边的社区合作,开免费的陆地滑冰体验课,去年夏天他在朝阳公园的广场上带课,路过的人以为是滑旱冰,他就一个个给人解释,这是短道速滑的陆地训练,哪怕没冰也能接触。
就这么熬了两年,现在他的学员又慢慢多了起来,还有好几个是当时在广场上体验过之后报名的,他说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第一是希望他带的小孩里,以后能有人站在奥运的领奖台上,当然没有也没关系;第二是希望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喜欢上滑冰,哪怕只是滑着玩,能在冰上感受到快乐就行。
我那天离开冰场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之前那个摔了屁股蹲的小不点跑过来,给孙永成塞了块奶糖,说:“教练我今天没哭,这个糖给你吃。”孙永成接过糖剥开吃了,眼睛弯得像月牙,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他身上,他身后的冰面上,一群小孩滑得风驰电掣的,笑声传得老远。
其实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英雄,缺的是孙永成这样,在台下默默播撒种子的“播火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和掌声,甚至赚的钱还不如普通白领多,但正是因为有他们在,中国体育的根才能扎得深,才能长出更多参天大树,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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