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陈奕轩是2023年7月的杭州,那天拱墅区城北体育公园的露天篮球场被38度的热风裹着,场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哨声、欢呼声、冰可乐易拉罐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比附近商圈的夜市还热闹,穿洗得发白的科比24号球衣、脖子上挂着皱巴巴的工作牌、举着大喇叭喊球员签到的那个瘦高男生,就是陈奕轩,当时谁也想不到,这个两年前还在互联网公司当运营、周末凑局打球总被放鸽子的普通球迷,现在做的民间篮球赛事,已经成了杭州小有名气的城市体育IP。
从“凑局困难户”到“球场张罗人”,他的热爱藏在每一张赛程表里
陈奕轩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1997年出生的他,大学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顺理成章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每周唯一的盼头就是周末能和朋友打两个小时篮球。 “那时候凑局真的太难了”,聊起做赛事的初衷,陈奕轩还忍不住笑,“我手机里存了20多个打球的群,每次提前一周约人,到了周五晚上总能出各种状况:有人临时要加班,有人被女朋友喊去逛街,有人前一天喝多了起不来,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约了8个朋友打球,最后只来了2个,我们三个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对着半瓶冰可乐坐了半小时,最后转场去吃烧烤了。” 那天吃烧烤的时候,陈奕轩借着酒劲吐槽:“要是有个固定的局就好了,不用自己凑人,大家水平差不多,也没人打球脏,打爽了还能一起喝个冰饮。”旁边的朋友调侃他:“你嫌麻烦你自己搞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陈奕轩就拉了个50人的小群,群里全是身边打球守规矩、不随便爽约的朋友,他自己做了个在线报名表格,每周一提前发群里,想要打球的人直接填信息报名,凑够12个人就锁场,AA分摊场地费,为了避免爽约的情况,他还定了个“群规”:报名之后临时不来的,要补20块钱场地费充到群基金里,三次爽约直接踢出群。 一开始群里只有熟人才愿意来,慢慢的大家带朋友,朋友带同事,半年时间群就从50人涨到了300多人,那时候陈奕轩每天下班到家已经10点多了,还要统计报名人数、按水平分队伍、回群里的各种问题,经常忙到12点多才能睡觉。 “我那时候同事都笑我,说你下班搞这些比上班还积极,又赚不到钱,图啥啊?”陈奕轩说,“我当时真没图啥,就是觉得自己以前凑局太苦了,现在能让几百个和我一样爱打球的人,每周不用费脑子就能打上舒服的球,我就觉得挺开心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热爱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要么是自己球打得好,要么是能熬夜看球就算热爱,但陈奕轩这种愿意站出来当“张罗人”的人,才是民间体育最珍贵的存在,我们总说群众体育基础差,其实差的从来不是爱打球的人,是愿意花自己的时间精力,给其他人搭台子的“傻子”。
被骂“想钱想疯了”的时候,他没想过要放弃
2022年春天,陈奕轩想着群里人越来越多,老是打娱乐局没意思,干脆搞个小比赛,给大家发点奖品,增加点趣味性。 第一届比赛他自己掏了2000多块钱,买了3个斯伯丁的篮球、十几个运动水杯当奖品,报名免费,最后来了8支队伍,打了一下午,大家都特别开心,还有人把比赛视频发到了小红书上,当天就有几十个人私信陈奕轩想要进群。 办了两届之后,陈奕轩有点扛不住了:自己每个月工资才一万多,办一次比赛就要贴两三千,还要搭进去所有的周末时间,他咬咬牙在群里发了通知:之后报名比赛,每个人收30块钱报名费,用来租整场、给大家买意外险、买奖品。 通知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有人直接在群里阴阳怪气:“之前不是说纯爱好吗?现在开始割韭菜了?想钱想疯了吧?”还有个和陈奕轩打了两年球的学长私发他:“小陈,你要是缺钱你直说,没必要打着打球的名义赚大家的钱。” 那天晚上陈奕轩把最近两次比赛的所有支出明细整理成了表格,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租全场4个小时800块,24个参赛选手每个人的意外险5块钱就是120,奖品加起来1000多,总支出快2000,之前两次比赛他自己就贴了快3000,把表格甩到群里之后,陈奕轩躲在出租屋哭了半小时,他说那时候真的想放弃:“我每天下班累得要死,还要给大家排赛程、联系场地、处理矛盾,我图啥啊?”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手机里有20多条私信,都是群里的球友发来的:“轩哥我相信你,报名费我已经转你了”“我周末没事,我来给你当志愿者,帮你签到捡球,不用给钱”“我是开打印店的,之后的赛程表我免费给你印”,还有那个骂他的学长,也给他发了个道歉红包,说自己说话太冲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不能放弃,还有这么多人信我呢。”陈奕轩说。 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委屈,很多面向普通人的民间体育赛事,最难的从来不是没人参加,是“不被信任”,大家默认你搞活动就是为了赚钱,却没人算过你搭进去的时间、精力、人情,陈奕轩那段时间的经历,其实是所有民间体育推广者都会遇到的坎,迈过去了,大家的信任就建立起来了,迈不过去,就只能回到之前小打小闹的状态。
把“小破赛”做成城市IP,他让更多人看见普通人的体育光芒
2022年底,陈奕轩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全职做起了民间篮球赛事,他给自己的赛事起了个名字叫“篮朋友”,logo是一个笑着的篮球,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里没有职业球员,只有爱篮球的人”。 因为积累了一年多的口碑,加上他确实懂打球的人需要什么,“篮朋友”的规模越做越大:2023年的夏季赛,一共有126支队伍报名参赛,参赛选手从16岁的高中生到47岁的国企职工都有,甚至还有4支全女生的队伍参赛,其中一支叫“女篮不认输”的队伍,一路打进了16强,打八分之一决赛那天,场边的观众比男子组比赛还多。 我印象最深的是去年夏季赛的季军队伍“外卖兄弟队”,队里四个成员全是饿了么的外卖骑手,队长阿凯每天送外卖送到下午6点,换了球衣就骑着电动车来打球,拿了季军那天,阿凯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和2000块钱的奶茶卡,脸晒得通红:“我以前总觉得,打球是学生、是坐办公室的人的娱乐,我每天送外卖跑上跑下,哪有时间打球?后来进了轩哥的群才知道,只要你爱打,没人会看不起你,我每天爬楼送外卖,体力比谁都好,你看,我们不也拿奖了吗?”那天陈奕轩在台上给他颁奖,眼眶红得像兔子。 还有一次,有个阿姨找到陈奕轩,说自己家12岁的孩子有自闭症,不爱和人说话,就爱抱着篮球在楼下拍,问能不能让孩子来参加比赛,哪怕不上场,在场边坐着也行,陈奕轩特意给孩子安排了一支青少年队伍,和队里的小朋友提前说好多给他传球,第一次上场打球那天,那个孩子投进了一个篮,下场之后第一次主动拉了队友的手说“谢谢”,后来阿姨特意给陈奕轩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以球为光,照亮生活”。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光芒都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在CBA、NBA的聚光灯下,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但是陈奕轩做的事,让我意识到,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在顶端的赛场,而是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当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能站在领奖台上,当一个自闭症的孩子能在球场上收到队友的传球,当四五十岁的大叔能和十几岁的学生同场竞技不被嘲笑,体育才真正实现了它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出口。
被问“靠打球能吃饱饭吗”,他的回答打了很多人的脸
陈奕轩刚辞职的时候,他爸妈是坚决反对的,他爸跟他说:“你好好的铁饭碗不要,去搞什么打球的比赛,靠这个能吃饱饭吗?” 现在陈奕轩用实际行动给了父母答案:他的团队现在有5个成员,除了办“篮朋友”系列篮球赛之外,还做青少年篮球兴趣培训、社区场地运营,2023年一年的营收近百万,比他之前在互联网公司的收入高了一倍还多,今年他还和杭州的3个街道达成了合作,要办贯穿全年的“社区篮球联赛”,每个社区出自己的队伍,连啦啦队都是社区里平时跳广场舞的阿姨们,现在一到比赛日,社区里比过年还热闹。 “很多人都觉得搞体育要么就得走职业路线当运动员,要么就得当教练教课,不然赚不到钱,其实根本不是。”陈奕轩说,“民间体育的市场大得很,你只要真的懂爱好者的需求,就不愁没饭吃,比如大家打球怕受伤,我就和保险公司合作,给大家定制便宜的运动意外险;大家打完球想喝冰饮,我就和本地的饮料品牌合作,在球场边设补给点,价格比超市还便宜;还有很多人打完球想要合影留纪念,我专门找了个兼职摄影师,免费给大家拍照片,你把这些小事都做好了,大家自然愿意信任你,愿意为你提供的服务付费。” 我特别认可陈奕轩的说法,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喊了很多年“破圈”,但很多从业者都盯着顶端的赛事IP、盯着职业运动员的流量,却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爱好者的需求,大家想要的从来不是看多么高水平的比赛,而是自己能有地方打球、能和水平差不多的人打舒服的球、能在打球的时候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陈奕轩的成功,其实就是把“用户思维”用到了民间体育里,他知道普通人需要什么,也愿意沉下心来给大家提供这些服务,既能赚面包,又能守住热爱,这才是体育行业最棒的创业路径。 上个月我又去了城北体育公园的球场,看到陈奕轩蹲在场边,和几个十几岁的学生一起吃冰棍,看他们打球,我问他,你觉得你做的事最大的意义是什么?他咬了一口冰棍,笑了笑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之后有好多球友,每周都能打爽球,现在我不仅自己实现了,还帮几千个人实现了,我觉得这就够了。” 球场入口的公告栏上,贴着陈奕轩写的一句话:“不管你是学生还是外卖员,不管你球打得好不好,只要你爱篮球,这里就是你的主场。”风一吹,海报晃了晃,场上传来球员赢球的欢呼声,我突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民间体育最动人的样子吧,而像陈奕轩这样,把自己的小热爱变成一群人的光的普通人,才是我们这个时代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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