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广州琶洲的街头篮球厂牌赛现场,我第一眼没认出蹲在场边给初中组小球员递冰饮的人是廖允杰,35度的高温天,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篮球服,领口沾着汗渍,脸晒得通红,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崴了脚的13岁小孩揉脚踝,语气软得像哄自家弟弟:“等下别硬撑,输了也没事,你刚才那个拉杆已经够吹半年了。”直到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犹豫半天凑过去问“你是不是以前棒棒堂的小杰?”,他挠挠头笑着露出两个虎牙,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指甲缝里沾着泥、胳膊上晒出球衣印子的人,真的是当年唱着《七彩棒棒堂》、在舞台上跳得闪闪发光的偶像。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跨界做体育的艺人,大多是拍几张打球的照片立人设,录两期运动综艺赚流量,像廖允杰这样把大半辈子的积蓄砸进草根篮球、一年365天有200天泡在野球场上的,我是第一次见,那天赛事结束后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冰可乐,他拧开瓶盖第一句话是:“很多人说我放着好好的艺人不做,来体育圈‘不务正业’,但我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从来不是站在舞台上被人喊偶像,而是站在球场上,让那些和我一样不是职业球员的普通人,也有上场打球的机会。”
谁还记得,当年的偶像男孩包里永远塞着篮球
很多人对廖允杰的印象还停留在2007年的《黑糖玛奇朵》,那个戴眼镜、软乎乎的学霸小杰,但很少有人知道,当年他进棒棒堂的第一天,包里塞的除了歌词本,就是一个磨掉皮的斯伯丁篮球。
“我从小就爱打球,小学的时候个子矮,校队不收我,我就每天放学蹲在校队训练场外面看,等他们走了我就捡他们丢的废球练,练到晚上我妈拿着衣架来抓我回家吃饭。”聊起小时候的事,廖允杰眼睛亮得发光,他说自己人生第一个“高光时刻”,是初中的时候代表班级打年级赛,最后3秒投进压哨三分,全班同学围着他喊名字,“那种快乐比我第一次站在小巨蛋舞台上还强烈,舞台上的掌声是给偶像廖允杰的,球场上的欢呼,是给我本人的。”
2006年刚出道那两年,他的日程排得满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录节目到凌晨两点是常态,就算这样,他也要拉着经纪人去公司楼下24小时篮球场打半小时再回去睡觉,有一次录外景跳高空蹦极,落地的时候崴了脚,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一个月不能剧烈运动,结果他第三天就偷跑出去打街球,被经纪人逮到的时候,脚肿得像个馒头,还在和路人打3v3,经纪人当场被他气哭,指着他骂“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他抱着球蹲在地上,委屈得不行:“我就打一会儿,不跳行不行?”
我后来翻到过他2008年的旧博客,那时候他在拍《黑糖群侠传》,片场在山里,没有篮球场,他就对着墙拍球,拍满1000下才去睡觉,博客配文是“今天演的是会武功的大侠,但是我的魂还在篮球场,等杀青了我要打三天三夜的球”,还有老粉丝告诉我,那些年他去各地办签售会,只要场馆附近有篮球场,签售结束他一定会上去投两个篮,有一次在上海的签售会,结束后他看到场馆旁边的球场上有几个高中生在打球,上去凑了个局,打了半小时,最后给那几个高中生每个人签了一沓专辑,还请他们喝了奶茶。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偶像的“爱好”总是带着天然的质疑,总觉得都是营销出来的人设,但廖允杰的篮球,是刻在生活细节里的。 他出道17年,从来没在微博上买过“爱打球”的热搜,但是你翻他的社交平台,一半是赛事现场的照片,一半是野球场上的随手拍,没有滤镜,没有摆拍,大多是他满头大汗的侧脸,配文永远是“今天手感不错”“输给了场边的大爷,得回去练低位了”,去年有狗仔拍他的“私生活”,拍了三天,只拍到他每天早上六点去家附近的球场和大爷打球,打输了就给大爷们买豆浆油条,最后狗仔都吐槽“这个人的生活也太无聊了,除了打球就是办比赛”。
退团14年,他把“不务正业”做成了一辈子的事业
2009年从棒棒堂退团之后,廖允杰消失在大众视野里很久,有人说他退圈做生意了,有人说他结婚生子了,直到2019年他在台北办的第一届“街球新兵营”赛事火了,大家才知道,原来他这么多年没干别的,都在折腾篮球。
第一届赛事办得有多难?他自己掏了200万新台币,连赞助商都找不到,别人一听是草根街球赛,还是一个前偶像办的,都觉得是闹着玩,不肯投钱,他自己拉着几个朋友搭场地、做宣传、给球员订酒店,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3个小时,开赛的前一天,场地的灯光出了问题,维修工人说要第二天才能来,他带着工作人员爬到灯架上自己修,修到凌晨三点,手上划了好几个口子,他笑着说“就当提前热身了”。
那届比赛有个叫阿哲的小孩,从台南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上来打U18组的比赛,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背着个破背包就在球场的台阶上蹲了一晚上,廖允杰早上来布置场地的时候看到他,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酒店房卡塞给他:“我晚上在场地凑合一晚就行,你明天还要打球,必须休息好。”最后阿哲拿了那届U18组的MVP,现在已经打进了台湾HBL高中篮球联赛,去年阿哲打半决赛的时候,廖允杰特意飞回去看,阿哲下场的时候第一个跑过来抱他,说“杰哥,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这么大的球场上打球”。
2021年廖允杰把“街球新兵营”办到了大陆,第一站在厦门,我当时就是在那场赛事上第一次采访他,我到现场的时候,他正在和工作人员吵架,工作人员说有个独臂的小伙子报名,怕他上场受伤担责任,不肯给他登记,廖允杰当时就火了:“他敢来打,我们就敢让他上,出事我担着,以后我们的赛事,永远不许以任何理由把喜欢打球的人拦在门外。”那个独臂的小伙子叫阿明,江西人,小时候被高压电电伤失去了左臂,在东莞的工厂打工,休息的时候就去工厂附近的野球场打球,以前报过好几个民间赛事,都被拒绝了,只有廖允杰的赛事给了他上场的机会,那场3v3的比赛,阿明投进了三个三分,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下场的时候廖允杰冲上去抱他,比阿明自己还激动,嗓子都喊哑了。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办民间赛事的人,要么是为了赚加盟费,要么是为了蹭流量请网红球员打表演赛,从来没有人真的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最普通的打球的人身上。 廖允杰办的赛事,没有出场费,没有网红球员,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你是1米5还是2米,不管你是学生还是打工仔,不管你身体有没有缺陷,都可以报名,他的赛事奖金不高,冠军队也就几千块钱,但是每个参赛的球员都能拿到一件定制的球衣,上面印着自己的名字,他说“很多人打了一辈子球,都没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印着名字的球衣,我想给他们留个念想”。
“我不想做体育圈的偶像,我想做大家打球时能喊上的朋友”
现在廖允杰长居东莞,我去找过他好几次,每次去不是在球场,就是在去球场的路上,他住的小区附近有个老旧的篮球场,每天早上六点都有一群退休的大爷在那打球,廖允杰每天准时到,大爷们都不知道他以前是偶像,就喊他“小廖”,每次打输了就罚他买早餐,他也乐呵呵的,说“大爷们的低位技术是真的好,我学了快半年都没学会”。
上个月我和他一起去打了一次野球,他对位的是个50多岁的大叔,防守特别凶,一肘子怼到他脸上,嘴都被撞破了,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摆摆手笑着说“没事叔,你这防守够专业,比我以前请的私教还严”,打完了还拉着大叔请教怎么练低位,蹲在地上听大叔讲了20分钟技术要领,比当年听老师讲课还认真。
除了办赛事,廖允杰还在东莞办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收费特别低,一节课才30块钱,很多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都来学,他自己每周都要上两节课,培训班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就爱拍球,以前报过好几个培训班,老师嫌他难带都不肯收,廖允杰知道之后,每次上课都单独陪他练半小时,从最基础的拍球教起,教了快一年,现在浩浩已经能主动和队友传球了,上次打青少年友谊赛,浩浩还投进了人生第一个比赛进球,浩浩妈妈当时就哭了,赛后给廖允杰送了一块自己家做的腊肉,廖允杰挂在办公室快半年都舍不得吃。
“很多人说我做这些是为了博好感,是为了翻红,但是你算算,我办一场赛事要搭进去几十万,上综艺录一期就能赚上百万,我要是想翻红,我干嘛不去录综艺?”廖允杰说起这些争议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我小时候因为个子矮,被校队拒之门外,我知道那种喜欢打球却没有地方打的感觉有多难受,我现在有能力了,我就想给那些和我一样的普通人,一个上场的机会,我不想做什么体育圈的偶像,我就想做大家打球的时候,能喊一声‘小杰过来凑个局’的朋友。”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奥运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打篮球,但是因为个子只有1米7,初中校队教练直接跟我说“你这个身高,打不了职业,别浪费时间了”,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篮球,直到去年去看廖允杰的赛事,看到一个1米55的小伙子拿了得分王,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喊“个子矮怎么了?我照样能赢”,我当天回家就把压在衣柜底下的篮球翻了出来,现在每周都要打两次野球,虽然技术还是很烂,但是每次投进一个球的时候,那种快乐是任何工作成就都替代不了的。
那天广州的赛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了橙红色,廖允杰站在场地中间拿着话筒,对着场边的几百个观众喊:“我们下一站的比赛下个月在深圳办,不管你会不会打,不管你多大年纪,只要你想打,我们永远给你留位置。”场边的人都在欢呼,我看着站在光里的廖允杰,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在舞台上唱着《七彩棒棒堂》的那个男孩,那时候他的光是舞台打给他的,但是现在,他自己成了光,照亮了无数普通篮球爱好者的路。
这几年总有人问我,中国的民间体育什么时候才能发展起来?我每次都会说,等有更多像廖允杰这样的人,愿意沉到最底层,愿意把钱和精力花在普通人身上,愿意给那些没有天赋、不是职业球员的人一个上场的机会的时候,中国的民间体育,就真的好起来了,廖允杰从来没有说过什么高大上的口号,他只是蹲在球场边给小球员递冰饮,只是给没钱住酒店的球员塞房卡,只是给独臂的小伙子一个上场的机会,但是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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