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全国冲浪锦标赛女子短板决赛的最后30秒,万宁日月湾的浪刚好涨到了1.8米,所有人都盯着海里那个穿明黄色冲浪服的身影——郑善敏压低重心,顺着浪壁转了一个漂亮的cut back(回切),板尾扫起的水花溅了足足两米高,岸边的裁判齐刷刷举了9.2的高分,锁定冠军的那一刻,她抱着板在浪里蹦了一下,脸上混着海水和防晒霜的白印子,笑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那天接受采访的时候,有记者问她“从跆拳道黑带转到冲浪,你当初有没有怕选错路?”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答得干脆:“选都选了,大不了多喝几口海水,有什么好怕的?”
我第一次见到郑善敏是在日月湾的海边公益冲浪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冲浪服,蹲在沙滩上给几个山里来的小孩系脚绳,皮肤晒得是健康的深小麦色,胳膊上还有两道浅疤,一开口就是带着海南口音的普通话,说到激动处还会手舞足蹈,完全没有全国冠军的架子,那天她给小孩们上完课,我们坐在岸边的椰子树下喝清补凉,她抱着自己捡来的流浪猫“浪浪”,给我讲了她这十几年和浪打交道的故事。
被“扔”进浪里的跆拳道少女,第一次尝到“失控”的快乐
郑善敏是土生土长的万宁人,14岁之前,她的人生轨迹和“冲浪”两个字完全不沾边,那时候她是学校跆拳道队的种子选手,12岁就拿了海南省青少年跆拳道锦标赛45公斤级的冠军,黑带二段,打实战的时候比她高半个头的男生都不一定能赢她,在爸妈和教练的规划里,她接下来应该走专业跆拳道运动员的路,进省队、拿全国奖,将来退役了当个跆拳道教练,安稳又体面。
变化发生在2016年,海南省冲浪队到万宁的中学招苗子,教练一眼就看中了爆发力强、核心稳的郑善敏,问她要不要试试冲浪,那时候的郑善敏早就烦透了跆拳道馆里日复一日的压腿、踢靶,“每天都是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场地,我闭着眼都知道下一秒要做什么,太没劲了”,她瞒着爸妈偷偷报了名,直到入队前一天才敢告诉家里,果不其然遭到了全家反对,妈妈苦口婆心地劝她:“冲浪是个什么冷门项目?万一练不出来,你这些年的跆拳道不白练了?”她犟得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背着包去了冲浪队。
第一次下海的经历,郑善敏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是12月,海水凉得刺骨,教练直接把我扔到齐腰深的浪里,我站都站不稳,一个浪拍过来直接把我拍懵了,喝了好几口咸得发苦的海水,呛得我眼泪直流。”那天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个小时,连板都没站上去过,上岸的时候嘴唇紫得像茄子,队友给她递姜茶,她还嘴硬说“我明天肯定能站起来”。
后来的半个月,她每天最早到海边,最晚走,摔了不知道多少次,膝盖和胳膊上的伤旧的没好新的又叠上来,直到有天早上,她抓住了一道半米高的小浪,稳稳地站在板上滑了十几米,风刮过她的耳朵,浪在脚底下托着她往前飘,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哭了。“我练跆拳道拿冠军的时候都没这么激动,那种感觉不一样,跆拳道是你要控制自己的动作,所有的节奏都是你自己说了算,但冲浪是你要跟着浪走,你得学会和浪做朋友,那种‘失控’的快乐,我之前从来没体会过。”
我特别能理解她当时的感受,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好像都被塞了一张“人生标准流程表”:3岁上早教,6岁学特长,18岁要考个好大学,毕业要找稳定工作,30岁之前要结婚生子,好像差一步就是“离经叛道”,但郑善敏14岁那年的选择,偏偏就是跳出了那张标准表,她没听身边人说“跆拳道更稳妥”的劝告,一头扎进了浪里,反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赛道,你看,有时候人生的惊喜,恰恰就藏在那些“不怎么稳妥”的选择里。
摔过1000次的浪尖,是她给自己挣来的领奖台
冲浪看起来酷,背后的苦只有练过的人才知道,郑善敏给我看她手上的茧子,手掌心、脚底板全是厚厚的硬皮,身上的疤更是数不清,最严重的一次是2019年备战全国青年运动会的时候,那时候万宁刚好赶上台风季,浪能到3米多高,队友们都不敢下海,她非要去练新动作,结果一个浪拍过来,板直接砸到了她的额头上,当场就流血了,送到医院缝了7针。
“医生说我得休息半个月才能碰水,我当时就急了,离比赛只剩不到一个月了,我怎么可能歇得住?”拆线的第二天,她就戴着防水头套偷偷下了海,教练拦都拦不住,那天她在浅滩练了两个小时,上岸的时候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她自己拿碘伏消了毒,第二天照旧去,那次青运会她拿了女子短板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额头上的疤还没完全长好,她反倒觉得挺骄傲:“这是浪给我的奖牌。”
2021年是郑善敏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比赛前一个月她去印尼外训,那边的浪比国内猛得多,她生理期疼得直冒冷汗,还是咬着牙每天下海浪4个小时,练完回民宿的路上,她抱着冲浪板边走边哭,哭完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海边,决赛那天她爸妈特意从万宁老家赶过来,妈妈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浪里翻飞的身影,眼泪就没停过。“我妈之前总觉得我练冲浪是不务正业,那天我拿了冠军下来,她抱着我摸我脸上的晒斑,说‘我女儿选的路,果然是对的’。”
郑善敏的冲浪板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贴纸:有跆拳道黑带的标志,有爸妈的生日数字,还有她捡的流浪猫“浪浪”的画像,她告诉我,每次下海前她都会摸一下这些贴纸,“这些都是我拼下去的底气,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冲”,去年她去参加世界冲浪联赛的分站赛,拿到了亚洲选手的最好成绩,国外的记者问她“你是不是有冲浪的天赋?”她笑着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疤:“哪有什么天赋,我不过是比别人多摔了几百次,多喝了几百口海水而已。”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骗人的一句话就是“天赋决定一切”,大家总喜欢把运动员的成绩归功于天赋,却忽略了他们背后成千上万次的摔打,郑善敏的核心力量好是跆拳道练出来的,她的平衡感好是摔了几千次摔出来的,她能预判浪的走向是每天在海边蹲几个小时观察出来的,哪有什么天生的浪尖骄子,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被浪拍翻过无数次。
不做“标准”的女运动员,她想把冲浪的快乐带给更多人
拿了全国冠军之后,有不少品牌找郑善敏代言,还有MCN机构挖她去当网红,开直播卖货,她全都拒绝了,她拿出自己一半的奖金,在日月湾开了个公益冲浪体验营,专门收那些没机会接触冲浪的孩子:山里来的留守儿童,家境贫困的运动爱好者,甚至是身体有残疾的小孩,全都是免费教。
去年营里来了个12岁的云南小女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不利索,是跟着支教老师一起过来的,当时很多人都劝郑善敏:“这孩子连走路都不太稳,怎么可能学冲浪?别到时候出事了赖你。”郑善敏没听,每天蹲在浅滩扶着板陪她练,小女孩站不起来,她就扶着板跟着走,每天练完腰都直不起来,练了半个月,小女孩终于抓住了一道小浪,稳稳地站在板上滑了5米,上岸之后抱着郑善敏哭,说“姐姐,我刚才好像飞起来了,我从来不知道我也能做到”。
现在郑善敏的公益营已经开了3期,教了100多个孩子,她还经常去山区的学校做体育支教,带着冲浪板模型给孩子们讲大海的故事,讲冲浪是什么,有次她去贵州的一个山区小学,有个小男孩举着手问她:“姐姐,我从来没见过海,也能学冲浪吗?”她笑着跟小男孩说:“当然能,等你以后考到万宁来,姐姐免费教你,包教包会。”
平时在日月湾,郑善敏一点冠军架子都没有,她会穿着花衬衫夹着人字拖去路边吃清补凉,会给第一次来冲浪的游客免费讲安全知识,会拍短视频教大家冲浪的入门动作,有人说她“没有个冠军的样子”,她反倒觉得挺好:“什么是冠军的样子?难道冠军就得端着吗?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海边姑娘,只不过刚好喜欢冲浪,拿了几个奖而已。”
在我看来,郑善敏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她没有被“女运动员”的身份困住,很多人觉得女运动员就应该严肃、自律、一心只拿金牌,但郑善敏偏不,她要穿漂亮的冲浪服,要养流浪猫,要把自己从冲浪里得到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它的本质是让人找到自信,找到快乐,郑善敏做到了,她还把这份力量给了更多需要的人。
浪从来不会等你,人生也是
现在的郑善敏,每天还是保持着早上6点下海训练的习惯,她正在备战2026年爱知亚运会的选拔赛,目标是代表国家队站在亚运会的领奖台上,除此之外,她还在筹备一个专门面向残疾青少年的冲浪基地,想让更多身体有缺陷的孩子,也能体会到站在浪尖上的快乐。
上个月我在日月湾碰到她的时候,她正陪着一个刚高考失利的小姑娘在岸边聊天,小姑娘蹲在海边哭,说自己考砸了,人生都完蛋了,郑善敏拉着她去体验了一次冲浪,小姑娘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在浪里尖叫,哭着说“我好像觉得我还能再来一次”,郑善敏跟我说:“冲浪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悟就是,浪从来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过来,你要么就迎上去,要么就被拍在水里,没有第三种选择,人生也是一样啊,遇到坎你躲不过去,就迎上去,冲过去了就是新的风景。”
那天我们在海边坐到日落,橘红色的夕阳洒在海面上,浪一层一层地打过来,郑善敏抱着她的猫,看着远处冲浪的小孩,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觉得,她的人生就像她脚底下的浪,从来没有固定的轨迹,也从来没有按别人给的标准答案走,但每一朵浪都翻得格外漂亮。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被各种各样的标准绑架:要做稳定的工作,要过体面的生活,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但郑善敏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选的路是你喜欢的,是你愿意为之拼命的,那就是最好的路,就像冲浪一样,你不需要和别人走一样的线路,只要你能稳稳地站在板上,冲到你想去的地方,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现在每次去日月湾,我总能看到郑善敏的身影,要么在浪里翻飞,要么在沙滩上陪着小孩笑,她的笑声混着海浪声,成了日月湾最特别的一道风景,我想,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不是冰冷的奖牌和成绩,而是一个人因为热爱,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还把这份光,照亮了更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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