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徐州沛县参加当地的群众冰雪运动推广活动,刚进滑雪场大门就看见一群小孩围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吵吵嚷嚷,他蹲在地上给一个摔得屁股上全是雪的小胖子拍裤子,额前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特别明显——是齐广璞,那天他是活动的公益推广大使,前一天刚从北京赶回来,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回家就先来了雪场。
小胖子叫浩浩,刚学滑雪半个月,刚才冲缓坡的时候没稳住摔了个屁股蹲,正瘪着嘴要哭,齐广璞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递给他:“我小时候练蹦床摔得比你狠多了,门牙都磕掉半颗,那时候我教练就给我糖吃,说摔一次吃一颗,等攒够10颗就能跳台了。”他说话带着点徐州口音,语气跟邻居家大哥没什么两样,完全看不出是拿过冬奥金牌、手握多个世界纪录的“空中技巧难度王”,那天活动结束我们一起吃沛县羊汤,他啃着烧饼跟我说:“好多人写我的故事都爱写‘天选之子’‘一路开挂’,其实哪有啊,我就是个煤矿工人家的普通小孩,能走到今天全靠摔出来的笨功夫。”
煤城少年的“意外”体育路,没有天生的冠军苗子
齐广璞的老家沛县张寨镇,以前是个典型的煤城,他爸爸是当地煤矿的井下工人,妈妈在家务农,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没人搞过体育,他小时候调皮,爱爬树上房,8岁那年市蹦床队的教练去小学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跑起来比同龄人快半拍、平衡性还特别好的小男孩。
“那时候我爸妈根本不同意我去练体育,说太苦了,还耽误学习,本来想让我长大以后考个师范,当个老师稳稳妥妥的。”齐广璞说,最后是他自己哭着闹着要去,他爸拗不过他,给他塞了半袋家里煮的茶叶蛋,送他去了市队,刚进队的前三个月是他这辈子最想放弃的日子,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3公里,压腿疼得直掉眼泪,第一次跳3米蹦床的时候,他站在边上腿抖了10分钟不敢跳,最后被教练一脚踹下去,摔在蹦床上弹得老高,下来之后吐了半天才缓过来。
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他掏出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旧笔记本给我看,第一页是他10岁的时候写的:“今天爸来看我,给我带了沛县狗肉,说不想练就回家,我不想回去,我想拿冠军。”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个用铅笔涂的小金牌。
那时候我突然特别有感触,我们总爱给奥运冠军安上“天赋异禀”的标签,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但其实很多时候,那些后来闪闪发光的人,最初的选择也不过是普通小孩的一点“不服气”: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家,不想让爸妈觉得自己选的路是错的,不想被一起练的小伙伴比下去,齐广璞9岁那年被选进省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队,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他还兴奋得打了好几个滚,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20年,他的人生会跟这片白得刺眼的雪绑在一起,摔得满身是伤。
被骂“怂货”的那些年,“难度王”的头衔是摔出来的
齐广璞被叫做“世界难度第一人”,是因为他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向后翻腾三周加转体1800度动作的运动员,这个动作的难度系数是4.9,至今能完成的人也屈指可数,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动作他练了8年,摔了不下上千次,最严重的一次直接摔在雪道上,腰撞得动都动不了,医生说再练可能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
那是2013年,他刚拿了世锦赛冠军,正备战2014年索契冬奥会,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喊他“夺冠热门”,结果他在一次训练中做4.9难度动作的时候失控,整个人横着拍在了雪道上,抬去医院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躺在病床上,手机弹出来好多网友的评论,说我‘怂’,说我不敢上难度就别占着奥运名额,还有人说我就是个‘世锦赛软脚虾’,一到大赛就掉链子。”齐广璞说,他那时候把那些骂他的评论一条一条抄在那个旧笔记本上,抄完了就对着墙发呆,医生让他卧床三个月,他躺了半个月就偷偷回了训练场,戴着护腰站在边上看队友训练,看别人跳他就手痒,最后教练没办法,只能让他先从1米台开始慢慢练。
我之前跟过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项目的采访,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反人类”:从十几米高的跳台冲下来,在空中要完成好几周的翻腾加转体,落地的时候稍微偏一点就可能摔成重伤,运动员的膝盖、腰、脚踝几乎没有不带伤的,齐广璞的膝盖上有7个疤,都是以前摔的,阴雨天就疼,他口袋里常年装着止疼贴,训练的时候疼得受不了就贴一片。
索契冬奥会他拿了第四名,平昌冬奥会又是第四名,两次离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那时候网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千年老四”,他过年回家亲戚问他什么时候拿奥运金牌,他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吃年夜饭的时候扒拉两口饭就饱了。“那时候真的想过退役,反正世锦赛也拿过了,难度动作也完成过了,何必再遭这个罪?”齐广璞说,最后让他坚持下来的,是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10岁那年写的那个小金牌,还有他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跟他说的一句话:“你练了这么多年,就差一块奥运金牌,你甘心吗?”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从来不会输,而是输了无数次,还敢站起来再试一次,齐广璞的“难度王”头衔从来不是天生的,是摔了上千次、被骂了无数次、熬了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换回来的,那些爽文里一笔带过的“蛰伏期”,其实是普通人熬不过去的至暗时刻。
北京冬奥的那一跳,我看到的不是“封神”,是16年的执念落地
2022年北京冬奥会自由式滑雪男子空中技巧决赛,我在首钢滑雪大跳台的媒体席坐着,身边是齐广璞的启蒙教练刘德镇,老头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手一直在抖,决赛最后一跳,齐广璞是倒数第二个出场,前面的选手最好成绩是129分,他只要拿出4.9的难度动作,落地稳了就能拿金牌。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场景:他站在跳台顶上深吸了一口气,冲下来、腾空、翻腾、转体,整套动作像教科书一样标准,落地的时候稳稳站住,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全场瞬间沸腾了,我身边的刘导直接把手里的保温杯摔在了地上,热水溅了一裤子都没感觉,捂着脸哭,边哭边说“这小子终于成了”,分数出来的那一刻,129.00分,刚好平了前面的选手,但是因为完成质量更高,他拿到了金牌。
齐广璞披着国旗哭的时候,我也掉眼泪了,我跟了这个项目快10年,我知道他为了这一跳付出了什么:32岁的年纪在这个项目里已经是“高龄运动员”,为了备战北京冬奥,他跟小队员一起每天加练2小时力量,膝盖上的护具摘下来都能倒出汗水,那时候他女儿才1岁多,他半年多没回家,视频的时候女儿都不认识他,对着屏幕叫他“叔叔”,他挂了视频就坐在训练场边上哭,哭完了抹抹脸接着练。
很多媒体写那一跳的时候都爱用“封神”两个字,但我从来都不觉得那是“封神”,那是他攒了16年的执念终于落地了:温哥华冬奥预赛失误的遗憾,索契、平昌两次第四名的不甘,摔了上千次的伤痛,被网友骂“怂货”“千年老四”的委屈,全都在那一跳落地的时候,变成了领奖台上的金牌。
我们总喜欢把奥运冠军的故事包装成爽文,好像他们轻轻松松就能站到世界之巅,但其实你去看看每个冠军的背后,都是满身的伤、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刻,齐广璞的金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用16年的青春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拿了金牌之后,他不想当“过气的奥运冠军”
奥运夺冠之后,齐广璞收到了好多综艺的邀约,出场费高得吓人,他都推了,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北体大给学生上课,要么就跑到各地去做冰雪运动推广,尤其是三四线城市的雪场,他跑的最多,这次回沛县搞活动,是他自己主动联系的当地体育局,还自己出钱在沛县建了个室内蹦床馆,给喜欢运动的小孩免费上课,刚才提到的那个小胖子浩浩,就是蹦床馆的第一批学员。
前阵子我刷到他的抖音,他在东北的一个雪场教一个脑瘫的小朋友滑雪,小朋友站不稳,他扶着滑了一下午,衣服都被雪打湿了,评论区有人说“奥运冠军干这个太掉价了”,他直接回复说:“我当年就是个煤城的普通小孩,要是没有教练拉我一把,我现在可能就是个煤矿工人,我现在做的就是当年教练给我的事。”
我特别认同他的选择,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进娱乐圈捞金,要么走仕途当干部,但是齐广璞选了一条最“笨”的路:扎根基层推广冰雪运动,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奥运金牌,是上次回小学做活动,有好多小孩举着手跟他说“我以后要当第二个齐广璞”,“我们国家现在不缺站在领奖台上的奥运冠军,缺的是能让普通人家的小孩接触到冰雪运动的机会,我吃过没条件训练的苦,不想让现在的小孩再吃一遍。”
那天吃完饭我们沿着沛县的湖边走,他说等以后退役了,就回老家开个滑雪学校,专门收普通人家的小孩,不收学费,只要孩子喜欢练,他就教,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不是你拿了多少金牌,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你从尘埃里来,还愿意弯下腰去给更多的小孩铺路,让他们有机会看到更远的世界。
齐广璞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爽文模板,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煤城少年,靠着不服输的劲,摔了上千次,熬了20年,才站到了世界之巅,他的热血,从来都不属于什么天选之子,只属于每个明明摔得满身是伤,还敢爬起来再试一次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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